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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价:39.00 元 时代楷模·2018——王逸平

  • 作者:中共中央宣传部宣传教育局
  • 出版社:学习出版社
  • 责任编辑:张 俊
  •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01日
  • 技术编辑:周媛卿
  • 开本:710毫米×1000毫米 1/16
  • 版次:第1版
  • 装帧:平装
  • 印次:第1次印刷
  • 字数:138千字
  • I S B N:978-7-5147-0891-2
  • 语种:汉语

王逸平,中共党员,1963年2月生,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2018年4月11日,他因病在科研工作岗位上溘然逝世,时年55岁。王逸平长期从事心血管活性化合物的药理作用和分子机理研究及心血管药物的研发。作为主要发明人之一,历经13年不懈努力,成功研发了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他主持药理研究的抗心律失常的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是国家科技部“十五”重大专项“创新药物和中药现代化”项目,已获得了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等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他构建了包括心血管疾病治疗药物先导化合物筛选、候选新药临床前药效学评价、药物作用机制研究等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和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的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他为研究生教育和人才培养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与心血,培养了30余名硕、博士研究生,很多毕业生已成长为年轻一代的优秀科技人才。王逸平曾先后获得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中国科学院杰出成就奖等荣誉。2018年11月16日,中央宣传部向全社会公开发布王逸平的先进事迹,追授他“时代楷模”称号。

报道视角

王逸平:为研发“全球临床医生首选新药”以身相许的科学家

厉 骏

2018年4月11日,年仅55岁的王逸平研究员在自己的办公室溘然离世。

王逸平长期患克罗恩病,靠自己注射止痛针坚守在科研岗位上,他原定到武汉参加学术会议,工作人员没有在机场接到王逸平,电话打到他的实验室,学生们打开他办公室的门,发现他躺在沙发上,永远离开了他钟爱的新药研发事业,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已使用过的注射针筒和两支解痉针剂。

王逸平是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课题组长、博士生导师、所党委委员、党总支书记,是我国心血管药理研究著名科学家、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主要发明人之一。他1963年2月15日出生于上海市,1988年7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原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研究生毕业,获得硕士学位。1988年8月进入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参加工作,2001年5月于中科院上海药物所获博士学位。在30年的科研生涯中,为我国新药研究作出了突出贡献,曾获得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中国科学院杰出成就奖,荣获全国先进工作者、上海市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选择决定了人生的方向和道路。王逸平把党的要求、国家的需要、人民的期盼作为自己的人生选择和奋斗目标,并坚持始终。他在入党申请书中写道:要“将个人成才与国家利益相结合,并服从于国家利益,把自己的才能无私地奉献给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他说“药学研究的每一分付出,每一点进步,都能为百姓生命健康带来一丝希望”,“选择了新药研究就是选择了科学长跑”,为此,他用一生的行动来践行承诺,在药物所工作30年,始终坚持研发创新药物的科研方向,并与生命的时间赛跑。

心血管疾病是严重危害人民健康的重大疾病,为此王逸平长期从事心血管药物的药理作用机制研究以及心血管药物研发。早期,他先后开展了对关附甲素在抗心肌缺血上的作用机制研究和以银杏叶成药的天保宁的临床药理研究等工作。由于科研能力和成绩突出,他在31岁就成为药物所当时最年轻的课题组长。

1994年起,王逸平与宣利江合作,率领研究团队历经13年不懈努力,终于成功研发了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该项目被列为国家发改委中药现代化示范项目,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名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被评为最具市场竞争力的医药品种,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王逸平不愧为中药现代化的开拓者。

在进行丹参多酚酸盐研究的同时,1997年开始,王逸平持续21年主持抗心律失常新药硫酸舒欣啶的药理学研究。2018年1月完成Ⅱ期临床试验并已获得了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等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

王逸平先后承担了科技部“创新药物和中药现代化”专项、中科院重大专项、“863”课题等一系列重大科研项目,取得了丰硕的科研成果。他还领导团队构建了包括心血管疾病治疗药物先导化合物筛选、候选新药临床前药效学评价、药物作用机制研究等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为企业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新药研究的道路充满荆棘和坎坷,没有哪一种新药不是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才成功的。在这样一条无比艰险的探索之路上,王逸平却孜孜以求着“做全世界临床医生首选新药”的梦想。他在毕业典礼上勉励毕业生时说:碰到困难和低谷,要时刻提醒自己要坚持“再战一个回合”,能够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他就是这样始终“不忘初心”,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从关附甲素到银杏叶胶囊,再到丹参多酚酸盐、硫酸舒欣啶;从药理研究到申报临床,再到新药审批上市,王逸平凭借着“再战一回”的毅力和勇气面对挑战和磨难,一路前行。

对王逸平来说,新药研究之路如此,人生之路亦如此。1993年,年仅30岁的王逸平被确诊患有克罗恩病,即肠道炎症性疾病,同年手术,切除了1米多小肠。曾经学医的王逸平非常清楚,克罗恩病目前无法治愈,反复发作,只能靠药物控制,且极易引起并发症,他的健康从此只会越来越恶化。好几次外出时突然发病,腹部剧痛、便血虚脱,几乎昏迷,他只能用手机向家人和同学救助,等亲友赶到,他已经瘫软在地,每次都是被抬回家的。然而症状稍微缓解,他又继续上班工作。因为患克罗恩病,怕引起腹泻,平时他不敢多喝水,时间久了,他又得了肾结石,从此两种疾病引发的剧烈疼痛交替折磨着他。随着病情的不断加重,王逸平的身体日益虚弱,体重不足百斤。

然而,病痛没能改变王逸平做新药的初心,他以锲而不舍、永远奋斗的精神,在长达25年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地战胜病痛,一个又一个地攻克科研难关。然而他除了自己记录病情外,很少跟别人提起自己的病况。当他因新药研发取得的重大成果,赢得全所职工和研究生赞誉和钦佩的时候,绝大多数人却不知道他的病情日益严重,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以至于他突然离去,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为之震惊。更可贵的是,在众多成绩和荣誉面前,他总是悄悄地把奖状和证书塞进文件橱,把奖金捐献给党组织,然后又默默地以重病之躯迎接又一个新药研发的挑战,开始又一次的“再战一个回合”。

在追逐人生梦想,与病魔顽强的抗争中,对王逸平来说最宝贵的就是时间。研究生说他比学生更勤奋,“早上7点半不到就到所里了,晚上往往要10点半以后才回家”;老所长建议他半天工作半天休息,他却说“到了实验室反而可以减轻我的病痛”;妻子说“女儿读中学后,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家长会;女儿在国外读书4年,更是从来没有去看过她,一直没有时间”。为了赢得更多宝贵的科研工作时间,王逸平在办公室冰箱中常备着止痛针和急救药,他总是通过服药和自己打针来缓解病痛。2018年初,王逸平感觉自己的病情持续加重,而激素药物已经无法控制,但他仍不肯改用生物制剂,因为那是最后一道屏障。他选择通过加大服用剂量来延长激素药物的治疗时间,此时他想的是:“再争取10年时间,我可以再做出两个新药!”就这样,在与时间的赛跑中他坚持了25年。

虽然王逸平没能再争取到10年时间,但他在科研生涯中充分展示了一名“党员科学家”的可贵精神和优秀品质。

王逸平没有海外留学背景,是我们国家自己培养的一名优秀的科学家。生前他没有任何“帽子”,曾经备受没有名气、缺少设备、经费不足的困扰,但他坚持立足国内,坚持新药研发,没有设备就下班后借用别人的仪器做实验,加班加点日夜奋战。1994年,31岁的他开始丹参多酚酸盐项目研发,一直到2005年拿到新药证书,他说没有时间出国留学。2005年后他继续开展硫酸舒欣啶的研发,其他新药项目也不断开展,他觉得在国内做新药更有价值,没有必要出国。发论文曾经是科研成就的主要衡量指标,王逸平说:“发文章是名利双收最简单的路,若是人人都挑简单的路,新药这条艰难的路有谁来走呢?”他倔强地坚持在新药研发的路上摸索前行,不为名利所动。

把创新作为科研的灵魂,王逸平始终坚持新药研发走创新之路。丹参入药,在中国有着千百年历史,然而有效成分是什么一直是个谜。如何让中药瑰宝重现价值,王逸平从解开有效成分这个谜团入手,对100多种丹参水溶性组分和化合物中进行反复检测,终于发现了丹参乙酸镁的生物活性特别强。他大胆推测,这可能就是丹参最主要的有效成分,并提出了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来研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的方向。最终的临床试验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且疗效显著。他还大胆尝试,作为中药注射剂,创造了“第一次用近100%的有效成分研制中药注射剂”“第一次用丹参乙酸镁作为丹参注射剂质量控制核心”“第一个采用运动平板试验评价临床疗效”等多个“国内第一”。对此,国外权威评论:“该药成功上市意味着中国的生物医药产业,可以通过对具有悠久临床应用历史的传统中药进行化学成分的深入研究,来开发创新药物。与从头开始的合成新化合物相比,该途径更加快捷,成本低廉。”

把责任作为科研的动力,王逸平始终把患者放在第一位。有企业家问王逸平:“有的类似药物的有效成分控制只有40%,就开始申请做临床试验了,你为什么要将单一成分提高到80%、总有效成分做到接近100%?”他的回答简单干脆:“对患者负责。”丹参多酚酸盐一期临床试验,为了快速获得药代的数据,王逸平撸起袖子,让护士埋针点滴,自己以身试药。他说:“一个好药,一个安全可靠的药,你要敢用到自己身上。”丹参多酚酸盐研发是个漫长的过程,10多年耐住寂寞,抵挡诱惑,每年工作汇报,每次他讲的几乎都是丹参,时间一长难免引发质疑。然而他却仍专注于整个研发过程中不断地解决问题,就是拿到新药证书后,还继续跟踪从实验室到工厂生产,规模放大后会发生什么变化,出现什么问题,具体到某个环节上的一个参数控制上,生怕从实验室到生产车间转换过程中出现问题。企业在生产中遇到问题,只要有电话过来,他都会放下手里的工作,立即赶过去解决问题。他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着新药,关注它的整个生命周期,这个药越是得到认可,他就越感到责任重大,就越要不断完善。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上市后,为了方便患者用药,他又开始口服制剂的研发。因为丹参口服不吸收,利用度低,尝试了10多种方法都没能彻底解决问题,曾有人劝说,国家法规要求也没这么严格,就这样吧。但他坚持以临床药效为标准,本着对患者负责的精神,口服制剂研究又坚持了16年,凭着“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头,直到临终前,口服丹参制剂终于有了突破,可他却看不到结果了。因为治疗房颤至今没有有效药物,王逸平还希望用硫酸舒欣啶来治房颤,研究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一位与他合作的临床医生说,这是一个他实现做“全世界临床医生首选的新药”愿望的药,差一点可能就成功了。在坚持做好一个药的同时,王逸平却经常果断地终止成药性不好的项目,哪怕投入再多人力物力也毫不犹豫地放弃转让,他觉得要对企业负责,也是对患者负责。就这样,“寻找治疗疾病新药,为患者解除病痛”是一直压在王逸平心上的责任,更是他科研的动力。

把合作作为科研的纽带,王逸平始终不计名利得失,只为“出新药”。因为丹参多酚酸盐的研发,他与宣利江等课题组成员成为最紧密的合作伙伴,两人也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无论碰到什么难题,不管是药理的还是药学的,他们都会共同解决,从不计较,更不埋怨,在长期合作中达成了一个共识:无论哪方面的问题解决不了,药都是做不出来的。对王逸平来说,除了新药以外,其他都是次要的。他与企业合作项目的时候不看重转化的收益,更关注的是与企业合作共同推进新药研发进程,使新药早日成功上市,造福病患。他真心帮企业解决问题,在他的横向合同中,经常是自己的付出和来自企业的收入基本持平,很多时候是先帮企业做些预实验,有了方案,确定可以做了之后才签订合作协议收款。甚至到了项目款项付款的时间节点,他都为企业着想,考虑到企业的实际情况,提出不催款,企业可以缓一缓。他总说:企业既然全力以赴在做药了,我们就要全力一起达到目标。他是药物创新研究院新药研发大团队的代谢及心血管领域的首席科学家,他大力支持各分部研究中药、民族药的团队项目,给予无私的帮助,对需要先由研究院总部的药效平台对候选品种进行药效再评价后才决定是否立项的项目,他事先都不收取费用,帮助完成了相关项目的药效评价工作。王逸平逝世后,昆明植物所的一位年轻的科研人员打电话给科研处,诉说了王老师给他的帮助,帮他筛选了许多化合物,并提供了报告,却没有签订合作协议,也没有收费。就这样,王逸平无论是与所内外研究团队,还是与企业、临床医院都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赢得了信任与赞誉。他的突然离世,使很多合作者们都痛感失去了“科研的另一半”。

把育人作为科研的未来,王逸平始终言传身教,为人师表。作为博士生导师、所学位委员会副主任,他十分注重对学生全方位的培养。他认为,我国的复合型高等药学人才缺乏,以“出新药”为目标,药物所培养出的人才应该兼具基础研究和新药研发的能力,要让学生更多了解临床研究、新药申报、政策法规等方面的知识,增加新药研发管线下游环节的实战经验。他非常细心了解了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学习情况,从实验基础开始,手把手地带教学生。他十分耐心将实验原理流程仔细给每一个学生说一遍,然后亲自演示,并在学生做实验的过程中当场指出需要改进的地方,就连移液枪之类的基础技能也都要求反复练习,反复比对结果,有差异的一定要到找出原因为止。他告诫学生,研究工作一定要经得起检验,不但自己组里能重复出数据,而且在别人那里也能重复出来,定性定量的结果才有说服力。他说做科研必须有素养,这是决定你一辈子的事。他鼓励组里职工读研究生,大家都说他是个为别人着想的人。研究生们有时候对实验中的问题仅仅是流于表面的总结,而他则会为此彻夜不眠。动物实验由于个体差异性大,有时实验结果不理想,他从不责怪,而是组织大家讨论,然后自己晚上回去找原因,经常睡觉睡到一半就爬起来想,最后找到解决办法。他还把这些实验中的经验与教训,归纳起来,形成实验室的各种操作规范。他每天上班比学生早,下班在学生后面走,周末学生们到所里,抬头总能看到5楼西北角他的办公室的窗是开着的。王逸平用自己在新药研究上不畏艰难、勇于创新、坚忍不拔的优秀品质为身边职工和研究生作出了榜样,时时刻刻影响和鞭策着青年人积极向上,不断进取。在他的精心培养下,许多研究生的综合素质都很强,成为优秀科研人才。一名博士生获得中科院院长优秀奖,还有一名博士生在2015年诺华国际生物科技菁英训练营上海赛区中脱颖而出,作为唯一的中国学生参加了瑞士巴塞尔诺华总部举办的全球菁英训练营。

从30岁到55岁这段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王逸平是在为解除人民群众病痛研发新药的艰难探索中度过的,也是在与自己的疾病漫长的斗争中度过的。他以坚定的信念、坚强的信心、坚韧的毅力实现了自己的人生选择和追求,体现了对党忠诚、信念坚定的政治品格,心系群众、为民造福的宗旨意识,执着追求、矢志创新的科学精神,坚韧不拔、严谨求实的工作作风和淡泊名利、甘于奉献的高尚情操。习近平总书记在2018年两院院士大会上寄语科学家要“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王逸平正是这样一位用自己朴实的言行,铸就不平凡的科研人生的党员科学家。

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供稿

研发新药,是他生命的支撑

姜泓冰

春去秋来,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2号楼五楼尽头那间办公室还挂着“药理学第一研究室王逸平研究员”的名牌,同事、学生走过都会放轻脚步,仿佛王逸平还像从前一样在里头办公……

2018年4月11日,55岁的药理学家王逸平永远倒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茶几上,还留着他应急用的解痉止痛针。

10余年攻关,造福2000多万名患者

业界公认,“1个新药= 筛选10000个先导化合物+10至15年时间+10亿到15亿美元投入”。一辈子能做成一个新药,是新药研发者一生的荣耀。这个荣耀,王逸平在他42岁时拿到了。

他与宣利江研究员率领团队研发的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获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让2000多万名患者受益,是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丹参入药,在我国有悠久历史,但丹参的有效成分一直不为人所知。1994年,读博的宣利江因论文中丹参水溶性成分的活性筛选需要,找到已是上海药物所最年轻的课题组长王逸平,开始了20多年的科研合作。他们提取到几十种丹参化合物并进行筛选,在做了无数次实验后,王逸平有一次发现丹参乙酸镁的生物活性特别强,他大胆推测这可能就是丹参中最主要的药用成分。

团队创造性地提出,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来研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并建立专利工艺,使总多酚酸盐含量近100%,用指纹图谱技术实现对药材、原料药和制剂质量的全面控制。2005年,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获新药证书和生产批文,2009年被列入《国家医保目录》,可用于治疗冠心病、心绞痛。《自然生物技术》评价,该药的成功上市,意味着中国的生物医药产业可以通过对具有悠久临床应用历史的传统中药进行化学成分的深入研究来开发创新药物。

亲密合作20多年,宣利江研究员最了解王逸平。“他有着执着的新药梦想、严谨求实的科学态度和团队协作奉献精神,否则很难耐得住寂寞、经得起挑战。”宣利江说。

精益求精,科研上从未停步

博士生李惠惠说,王逸平老师曾在课堂上讲过一个促使他从临床医生转到药物研发的契机:在医院查房时,一个病危的老大爷紧抓着他的手急切地说:“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因为没有有效的治疗药物,王逸平既心酸又无力。

与同事闲聊中,王逸平曾说:“希望此生可以做成一个世界各地临床医生首选的新药。”在丹参多酚酸盐研制过程中,王逸平尝试了许多国家法规没有明确要求的研究:第一次开展多成分的动物和人体药物代谢研究,第一个开展大规模的运动平板试验验证疗效,第一次开展3万例的真实世界安全性和有效性研究……

王逸平(右三)课题组在实验室合影

王逸平的学生和临床研究合作者、上海徐汇区中心医院中心实验室主任李水军还记得,2004年10月,为了获得临床药代数据,经过伦理批准后,王逸平撸起袖子以身试药,他说:“一个好药、一个安全可靠的药,就是你敢用到自己身上!”

王逸平主持药理研究的抗心律失常的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被列为国家科技部“十五”重大专项“创新药物和中药现代化”项目,已获得中国、美国、英国、法国等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完成了二期临床试验;他构建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和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

2015年全国先进工作者评选,要求每人写一句人生信条,王逸平写的是“踏踏实实做事,实实在在做人”。同一年,在研究生毕业典礼的演讲中,他这样叮嘱年轻人:“不仅要注重科研能力,更重要的是有耐力,还要具备善良和正直的品格,它会让你终身受益……能够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

如今,他倒下了,但,没有被打垮。

抵抗病魔,科研是他最好的“药”

1993年,年仅30岁的王逸平被查出患有克罗恩病——一种人类尚不明机理、无法治愈的免疫系统顽疾。他的体重常年不足百斤,好几次在外出差时突然发病,腹部剧痛、便血虚脱。后来,他出差的背包、办公室的冰箱里,都备着应急解痉止痛针。

在一本工作手册上,王逸平用科学家的冷静严谨,记录下自2009年以来自己病情发作、用药的情况。扉页上写着:“2009年,对我是个特殊年份。今年初,我的克罗恩病又严重起来,开始影响工作和生活。”185篇日记中,提到疼痛42次、便血6次,头晕、腹泻更多。

老所长白东鲁曾劝他半天工作半天休息,王逸平却说,到了实验室、课题组,想着药物研发问题,反而能减轻病痛。妻子方洁抱怨他把单位当家,早上7点半就到单位吃早饭,晚上10点多才走,连周末也不休息,他却说:“不是我一个人这样。不信你来看,晚上的药物所有多少窗户都亮着灯!”

在妻子、同事眼中,王逸平是一位好父亲、好同事。女儿读中学时路远,他买了车每天清晨6点送她去学校,从不间断。同事说,“他讲起女儿眼睛就发亮,带着一个父亲独有的自豪感。”因为忙,女儿留学4年,夫妻俩都没有去看望过,2018年5月9日是毕业典礼,王逸平早早就订好了机票,结果,女儿等来的却是父亲的又一次爽约……

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是少数了解王逸平病情的人之一,“王逸平是一个把为什么要活着想得很明白的人。研发新药、造福人类的执着信念,是他生命的强大支撑。”

《人民日报》2018年11月13日

“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

张建松 龚 雯 王琳琳

丹参多酚酸盐,是一种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造福2000多万患者的创新中药。其领衔研发者,是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王逸平。

而他自己,是一个与病魔“鏖战”了25年的病人。

2018年4月11日,为新药研发鞠躬尽瘁的王逸平,在办公室溘然长逝,年仅55岁。

最大愿望:做出“首选新药”

丹参入药,在我国有悠久历史。但丹参的有效成分到底是什么?王逸平带领科研团队开始了长达10余年的艰苦攻关。

早期研究条件差,他们只有借来仪器,夜以继日地工作。功夫不负有心人,王逸平在实验测试中发现丹参乙酸镁的生物活性特别强。经过进一步研究,他大胆推测这可能就是丹参中最主要的药用成分。

王逸平带领团队创造性地提出,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来研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后经临床使用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临床疗效显著,高效、安全、质量稳定可控,被评为最具市场竞争力的医药品种,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此后,王逸平又主持了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的药理学研究,目前已完成2期临床试验。该药对心肌细胞钠、钾和钙通道具有抑制作用,是一种复合型的离子通道阻滞剂,可使药物发挥更安全、高效的抗心律失常作用,现已获得多个国家发明专利授权。

王逸平还领导团队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为企业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药学研究的每一分付出,都能为百姓生命健康带来一丝希望。”王逸平曾说,他生前最大愿望是做出“世界各地临床医生首选的新药”。

与病魔抗争:以“有限”搏“意义”

早在1993年,刚刚30岁的王逸平被确诊患有Crohn’s(克罗恩)病。同年手术,切除了1米多小肠。学医的他,非常清楚克罗恩病目前无法治愈,只能靠药物控制,自己的健康只会越来越恶化。

为了节约时间,与时间赛跑,王逸平总是自己记录病情、给自己打针。他办公室的冰箱里,常备着许多针剂药品。他手写的《Crohn’s病程记录》中,清晰记载了自己病情反复发作的过程。随着时间推移,病情在不断加重,他多次出现贫血、大量便血、疼痛、昏迷等情况,体重常年只有100斤左右。

但在同事们眼里,王逸平却是那样风趣幽默、开朗乐观。如果不出差,他每天7点多出现在单位,晚上10点多才走,周末也经常来单位加班。

由于多喝水容易腹泻,王逸平平时喝水很少,因此得了肾结石。有一次开会,他的肾结石发作,疼得只能横躺在会议室的凳子上。他和同事们到德国汉堡出差时,疾病发作,造成血尿、腹痛。疼痛难耐时,他就将自己泡在宾馆浴缸的热水中缓解。

病魔每天都在折磨着王逸平,但却从未动摇他对生命价值的追求。他经常提及“3万天理论”:“多数人的生命最多只有3万天,除了吃饭睡觉,真正能用来工作的有效时间只有1万天。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

从30岁到55岁,长达25年时间里,王逸平以抱病之躯,先后承担起国家科技重大专项、科技部专项、“863”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项目、中科院重大专项等众多研究任务。

生命的践行:求实、创新、协作、奉献

中科院上海药物所是我国新药研发国家队,在我国新药研发历史上,创造过许多辉煌纪录。王逸平特别珍视老一辈科学家“求实、创新、协作、奉献”精神的传承。

新药研发,动辄多年、耗资巨大,需要化学、药理、毒理等各个环节科学家的精诚合作。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可能导致研发失败。

王逸平说:“新药研发领域,没有单打独斗的孤胆英雄。”他从不计较名利得失,无私地与所有人合作;即使取得了显著成就,仍始终专注于工作。

进入21世纪,上海药物所开始了从“出论文”向“出新药”转变。王逸平主动请缨,前往国家新药评审中心学习。他带回的第一批宝贵经验,在药物所整个科研流程的再造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这些来,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盐酸安妥沙星”的研发成功,到26个新药进入临床试验,上海药物所诞生了一个又一个原创新药,成为上海张江“药谷”的创新高地。王逸平,是上海药物所改革进取、锐意创新、无私奉献的典型代表。

新华社上海2018年11月12日电

希望此生做成这样的药

颜维琦 曹继军

“假如今天是你人生最后一天,你会怎么过?”博士生李惠惠知道,对王逸平老师来说,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25年里的每一天都要面对的。

1993年,30岁的王逸平被确诊患有克罗恩病,手术切除了1米多小肠。这种病无法治愈,只能靠药物控制。学医出身的王逸平很清楚,从此他的身体只会不断恶化。

25年来,王逸平每一天都在和时间赛跑,为了“做出全球医生首选的处方药”这个梦想,生命的每一秒都极其珍贵。

王逸平跑赢了!他领衔研发的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

2018年4月11日,王逸平倒在了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这位年仅55岁的科学家,永远离开了他一生钟爱的新药研发事业。

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丹参,是中国传统药用植物,具有“祛瘀止痛、活血通经、清心除烦”等功效,《本草纲目》等医药文献都有记载。然而其有效成分到底是什么,一直是个未知数。

1988年,王逸平进入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工作。1993年,他被确诊身患不治之症。1994年,当时还是博士生的宣利江,因论文中丹参水溶性成分的活性筛选需要,找到王逸平,从此开启了丹参多酚酸盐的研制。就在这一年,王逸平成为上海药物所最年轻的课题组长。

宣利江带领药学组提取到几十种丹参化合物,王逸平带领药理组对这些提取物进行筛选。“丹参把我们紧紧绑在一起,如同父母一起把孩子培养长大。”现为上海药物所研究员的宣利江常说起他和王逸平寻找丹参有效成分的过程。

在做了无数次实验后,王逸平有一次发现丹参乙酸镁的生物活性特别强,他大胆推测这可能就是丹参中最主要的药用成分。此后,王逸平带领团队历时10余年,创造性地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研发出了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

大学时期的王逸平

临床使用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疗效显著、质量稳定、安全可控。迄今为止,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永不服输的战士

新药研发极其困难,过程漫长。一位药学家,一生能研发出一个新药就相当了不起。王逸平42岁就做成丹参新药,上海药物所原所长陈凯先院士曾半开玩笑地称他为“王逸老”,这个雅号是同事们发自内心的尊敬。

王逸平的梦想和追求远不止于此。“药学研究的每一分付出,都能为百姓生命健康带来一丝希望。”他曾对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沈建华说,“如果一个药是全球医生的首选,才是我理想中成功的药。希望我此生可以做成这样一个药。”

王逸平常说,选择了新药研究,就是选择了科学长跑。王逸平永远在追赶时间,他历时20多年研发的抗心律失常新药硫酸舒欣啶已完成Ⅱ期临床试验并向国家药审中心交流了临床进展。他带领团队构建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

王逸平把名利看得很淡。“20多年来,我们因为丹参多酚酸盐拿到了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中国科学院杰出科技成就奖,他成为全国先进工作者、上海市优秀科技工作者、上海市优秀共产党员,但我从来没有看到他对谁炫耀过。”宣利江回忆。他把证书都锁在抽屉里,只告诉女儿。他总是说,荣誉和头衔都是虚的,新药研发是实的,课题组工作是实的,做人是实的。

李惠惠印象中的老师永远不知疲倦:“每天早上7点多就能在单位食堂看到他。每天晚上10点多,坐在对面办公室的我们,仍未听到老师独特的锁门声。周末来所里,习惯性地抬头看,老师办公室的窗户一定是开着的。”

相处多年,大家只知道王逸平晚饭吃得少,从来不知道他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从确诊到去世的25年间,王逸平病情多次加重,体重下降到不足100斤,药物渐渐失去疗效,只有不断加大剂量和使用止痛针才能稍稍缓解痛苦。

上海药物所所长蒋华良院士眼中的王逸平是一名伟大的战士:他热爱新药研发事业,带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病痛完成了博士学位,组建了药物所心血管疾病药理学研究组,培养硕士和博士研究生30余名,担任支部书记15年。

新药研发,失败总是比成功多,王逸平就是那个始终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他告诉学生们,未来会遇到困难,人生会经历低谷,关键是要坚持,从事新药研发,必须要有“再战一个回合”的信念,这样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

身边的普通人

王逸平办公室的冰箱里,常备着急救用的注射针剂。“为了节约时间,他总是自己诊断、打针。”妻子方洁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坚持阻止他这么做。在他离世前一个星期,他还对妻子说:“现在正是工作的最好时光,我至少还能工作10年。”

在王逸平最后的日子,他已经感觉到病情持续加重。“那时激素类药物已失效,但他不想改用生物制剂,因为那是最后一道屏障,一旦产生耐药性,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他选择加大剂量服用激素类药物。”上海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感叹,“他是想争取更多时间,把在研的几个新药做完,完成有关心血管药理新的作用机制的探索,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想法要去实现。”

在同事眼中,王逸平不仅是一位卓越的科学家和药物研发专家,更是一个亲和力和幽默感俱佳、天天和大家生活在一起的普通人。上海药物所办公室副主任徐晓萍说:“讲起女儿他眼睛就发亮,那是一个父亲独有的自豪感。”

2018年5月9日,是宝贝女儿的毕业典礼,王逸平早早就订好了机票,百忙之中答应陪女儿一周。然而女儿万万没想到,距离全家的聚会不到1个月,父亲却爽约了。

李惠惠记得刚到研究所面试时老师说的话:“农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田,可能只挣几万元。所里培养一个研究生,一年投入十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所以我们要想想,5年里应该做什么,才能对得起国家的投入。”

宣利江记得,丹参多酚酸盐、硫酸舒心啶、关附甲素等,每个药上都深深地刻着王逸平的辛勤付出,但他从不以物喜。只有说到每天有将近10万病患在使用丹参多酚酸盐,才难得看到他脸上一丝略带得意的笑容。

上海药物所工会副主席方婷记得,2006年王逸平荣获“上海市优秀共产党员”称号,把1万元奖金全部捐献出来。2015年他被推荐为全国先进工作者,要求每人写一句人生信条,王逸平写的是“踏踏实实做事,实实在在做人”。

“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王逸平虽然输给了病魔,却跑赢了人生。他用自己的一生,坚守着共产党员的高尚情怀,践行了共产党员的崇高誓言。

《光明日报》2018年7月16日

为做新药“再战一回”

李治国

王逸平,1963年2月出生。中国共产党党员,曾任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课题组长、博士生导师、所学位委员会副主任、所党委委员、药理党总支书记。2018年4月11日,他因病逝世,时年55岁。

新药研制有个“双十规律”:耗时10年、耗资10亿美元。一种新药能够脱颖而出,必须具备现有相关药物不可替代的优点,足以让患者受益才行。

一辈子能做成一种新药,是新药研发者的一生荣耀。王逸平作为主要发明人早在40岁刚出头,就研发成功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说:“再有10年时间,我还想再做出两种新药,带给患者生的希望。”

中药现代化研究开拓者

丹参入药,在我国有悠久历史,《本草纲目》《中医药大辞典》等医药文献中都有记载。但是,丹参的有效成分到底是什么?一直没人搞清楚。1994年,王逸平带领科研团队经过长达13年艰苦攻关,终于揭开了丹参有效成分之谜。

在早期研究中,研究组面临经费短缺、设备陈旧等困难,王逸平带领团队成员借来仪器利用晚上别人不用的时间段做检测,夜以继日,奋战在实验室。功夫不负有心人,王逸平在实验测试中发现,丹参乙酸镁的生物活性特别强。经过进一步研究,他大胆推测这可能就是丹参中最主要的药用成分。

基于这个重要发现,王逸平带领团队创造性地提出,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来研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后经临床使用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临床疗效显著,高效、安全、质量稳定可控。

迄今为止,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有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该药被评为最具市场竞争力的医药品种,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典范。

此后,王逸平又主持了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药理学研究,目前已完成Ⅱ期临床试验。该药可使药物发挥更安全、高效的抗心律失常作用,现已获得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等国家发明专利授权。

此外,王逸平还领导团队构建了包括心血管疾病治疗药物先导化合物筛选、候选新药临床前药效学评价、药物作用机制研究等完整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为企业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王逸平曾说,“药学研究的每一分付出,都能为百姓生命健康带来一丝希望”。他最大的愿望是在有生之年做出“世界各地临床医生首选的新药”。怎样的药配得上这样的称呼?用途不断有新发现的阿司匹林、治疗糖尿病的二甲双胍、抗疟神药青蒿素——自现代药物出现,这样的药物不过几十种。

与病魔顽强抗争的病人

1993年,正当30岁的王逸平攀登科学高峰之际,不幸被确诊患有Crohn’s(克罗恩)病。同年手术,切除掉1米多长小肠。学医的王逸平非常清楚,克罗恩病目前无法治愈,只能靠药物控制,他的健康从此只会越来越恶化。要追逐人生梦想,就要与病魔抗争、与时间赛跑。

多年来,为了节约时间,王逸平总是自己给自己看病,在办公室冰箱里常备药品,连针也自己打,自己记录病情。在王逸平手写的《Crohn’s病程记录》中,清晰地记载着他的病情反复发作,不断加重,多次出现营养不良、贫血、大量便血、疼痛导致的昏迷等情况。他的体重常年只有100斤左右。

但是,在同事们眼里,王逸平却是个“拼命三郎”。如果不出差,他每天早上7点多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晚上10点多才走,周末也经常来单位加班。

由于多喝水容易腹泻,王逸平就很少喝水,因此得了肾结石。有一次开会,肾结石发作,他疼得只能横躺在会议室的凳子上。还有一次,他和同事去德国汉堡出差,第二天疾病发作,尿血、腹痛。疼痛难耐时,他将自己泡在浴缸的热水中缓解。

几乎每天,病魔都在折磨着王逸平的身体,却从未打消过他对人生价值的追求。他经常提及自己的“3万天理论”。他说:“多数人的生命最多只有3万天。其中除了吃饭睡觉,真正能用来工作的有效时间只有1万天,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

他心中最有意义的事就是新药研发。从30岁到55岁,长达25年时间里,王逸平是在与疾病漫长的斗争中度过的,也是在为解除大众疾病研发新药的艰难探索中度过的。他以羸弱之躯,先后承担起国家《重大新药创制》科技重大专项、科技部“创新药物和中药现代化”专项、科技部“863”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项目、中科院重大专项等研究任务。

在与病魔抗争的25年中,王逸平争分夺秒地想跑赢病魔,每次被病痛击倒,他都一次次坚强地站起来。他在一次给药物所毕业生演讲中讲到,无论在人生还是科研的道路上,困难总是不计其数,一定要时刻提醒自己坚持“再战一个回合”——能够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

创新进取的科学家

中科院上海药物所是我国新药研发的国家队。其前身是创建于1932年的“国立北平研究院药物研究所”,拥有深厚的学术积淀,在我国新药研发史上创造过许多辉煌纪录——它是青蒿素最终研制成抗疟药物蒿甲醚的诞生地,也曾研制出美国唯一仿制中国的原创药物重金属解毒剂二巯基丁二酸。

王逸平1988年进入药物所工作,199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担任过药物所党支部书记、党总支书记、党委委员,他是该所担任党支部书记时间最长的一位科学家。王逸平特别珍视药物所老一辈科学家“求实、创新、协作、奉献”精神的传承。他说:“作为共产党员,最重要的是要时时刻刻体现出先进性;作为科研人员,就是要有为祖国科学发展献身的精神。”

积极投身新时代创新改革事业,锐意进取的精神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不要小看一片小小的药片,一种新药的诞生需要化学、药理、毒理等十几个环节的科学家精诚合作,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可能导致新药“流产”。在这个特别讲究合作,又特别容易遭遇失败的领域,王逸平为了做成新药“再战一回”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得到了充分体现。

2003年上海药物所东迁张江时,王逸平(第一排右一)课题组在离开老所时合影

进入21世纪,在开发浦东张江战略部署下,中科院上海药物所于2003年从岳阳路搬迁到张江祖冲之路555号。与此同时,响应国家对人口健康战略需求,该所的发展理念从“出论文”向“出新药”转变。

2001年,王逸平向所里主动请缨,去北京国家新药评审中心学习3个月——只有深刻理解我国的新药审批制度,才能更好地做好“出新药”的科研工作。这是从实际操作角度来切实转变坐而论道“出论文”的科研思路。

学习结束后,王逸平带回的第一批宝贵经验,在药物所整个科研流程再造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此后,药物所不断派研究员前往药审中心学习。

2005年,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研发成功;2009年,盐酸安妥沙星拿到国家原创新药药证。一个个原创新药的诞生,为奠定上海在全国生物医药产业地位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也使药物所成为张江“药谷”原始创新不竭的动力之源。

《经济日报》2018年11月13日

在“药”与“病”之间不停追赶 让2000多万患者受益

杨 静 韩晓余

“现在正是科研的最好时间,我至少还能工作10年,想再做出两个新药。”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心血管药理学家王逸平在离世前一个星期对自己的妻子说。

此时,王逸平发病频率越来越高,间隔越来越短,激素治疗已经失效,有同事劝他使用生物制剂,但被他拒绝,因为一旦生物制剂都无能为力时就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他选择了加倍量服用激素药物。

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而王逸平就是它的领衔研发者。

“领衔研发者”的背后是,1993年,30岁的王逸平被确诊患有克罗恩病,手术切除了1米多小肠。这种病无法治愈,只能通过药物控制,此后的25年时间里,王逸平的病情反复发作,不断加重。2018年4月11日,年仅55岁的王逸平倒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

在与病魔抗争的25年时间里,从学医到做药的王逸平在“药”与“病”之间不停追赶,把自己的一生都留给了新药研发事业。

“做成全球医生首选药”

丹参作为传统的活血化瘀良药,广泛应用于临床治疗心血管疾病,丹参制剂是目前国内医药市场中销售量最大的品种之一。传统丹参注射剂缺乏系统的丹参物质基础研究,存在有效成分不明确、疗效不稳定、不良反应多等问题。

1994年,当时还是博士生的宣利江,因为丹参水溶性成分的活性筛选需要,找到了当时上海药物所最年轻的课题组长王逸平,从此两人开启了丹参多酚酸盐的研制。

在做了无数次实验后,王逸平发现,丹参乙酸镁的生物活性特别强,他大胆推测这可能就是丹参中最主要的药效成分。此后,王逸平带领团队历时10余年,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标准,成功研发出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成为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经过临床实验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临床疗效显著,使用安全、质量可控。目前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

新药研发极其困难和漫长,对于药学家来说,一生能研发出一个新药就很了不起。而此时做成丹参新药的王逸平才42岁。“药学研究的每一分付出,都能为百姓生命健康带来一丝希望。”他曾对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沈建华说,“如果一个药是全球医生的首选,才是我理想中成功的药。希望我此生可以做成这样一个药。”

在“药”的面前,王逸平选择了继续追赶时间,他主持药理研究的抗心律失常的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是国家科技部“十五”重大专项“创新药物和中药现代化”项目,在他去世前已获得了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等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二期临床试验已经完成。

他构建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和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为企业的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至少还能工作10年”

“2018年3月26号,今年以来上腹部间歇性疼痛时有出现,中午餐后经常会出现痉挛性疼痛,腰部不适。脸部轻度浮肿。”王逸平在自己的病程记录中这样写道。

1988年,王逸平进入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工作。1993年,30岁的王逸平被确诊患有克罗恩病。这种病只能依靠药物控制,学医出身的他,深知自己的病只会不断恶化。

25年来,王逸平的每一天都在和时间赛跑。“每天早上7点多就能在单位食堂看到他。每天晚上10点多,坐在对面办公室的我们,仍未听到老师独特的锁门声。周末来所里,习惯性地抬头看,老师办公室的窗户一定是开着的。”王逸平的学生李惠惠回忆说。

2010年6月,他去德国汉堡参加学术会议,却突然发病,三天三夜躺在床上无法进食。实在忍不住,他把自己泡在浴缸里,用热水缓解。后来依靠同事的搀扶,才上了回国的飞机。从那以后,每次出差、包括办公室的冰箱里,都放上了应急止痛针。为了节约时间,他总是自己诊断、打针。在他离世前一个星期,他还对妻子说:“现在正是科研的最好时间,我至少还能工作10年,想再做出两个新药。”

从患病开始,王逸平经常肠胃痉挛,腹部剧痛,便血,喝水就腹泻,不敢多喝水又造成了肾结石……病情不断加重,体重下降到了不足100斤,药物也渐渐失去了疗效,只有不断地加大剂量和使用止痛针才能稍稍缓解痛苦。

2018年5月9日,是王逸平女儿大学毕业的日子。王逸平的妻子方洁早早订好了去美国参加毕业典礼的机票。“女儿在国外读书四年,很多孩子的父母都去探望过。就因为他忙,我们从没有去过。”距离“第一次赴约”只剩不到1个月的时间,王逸平却永远地倒在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天黄昏,我看到了壮丽的晚霞,我在心中告慰逝者。你为苍生谋福,历尽艰辛,又将彩霞般的灿烂笑容,留下来陪伴我们,我们会在有晚霞的时候来看你。王逸老,我们永远怀念你!”4月21日告别仪式后,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从殡仪馆回来,心情非常沉痛,看到黄浦江上落日黄昏,他在微信里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央广网上海2018年8月9日消息

为创新药终生奋斗的“战士”

张伊琳 王 春

“我期待研制出全世界临床医生首选的新药。”这是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研究员王逸平一生的信念、不变的初心。他30岁被诊断为克罗恩病,切除了1米多小肠,在与病魔抗争的25年中,他承受了身体上巨大的痛苦,却始终没有放慢研发新药的步伐。

在2018年4月的一天,疼痛再次袭来。与往常一样,他以为自己在沙发上靠一靠就会好,然而这一次他再也没能醒来。他甚至还来不及对他深爱的家人、亲密的同事和亲爱的学生打一声招呼,沙发前的茶几上,还留着他给自己治病的止痛针。

王逸平研究员在实验室

王逸平,他不是药神,是一位长期受病痛折磨却一直为“新药梦”而奋斗的“战士”,在工作岗位上坚守到了最后一刻。

这位年仅55岁的科学家,无怨无悔地将生命燃烧在中国新药研发的艰难征程中。他对于科学事业的执着追求、创新为民的家国情怀,将永远镌刻在中国科学家的精神丰碑上。

病魔难挡“新药梦”

心脑血管疾病是一种严重威胁人类,特别是50岁以上中老年人健康的常见病。而丹参作为中国的传统药用植物,广泛应用于临床治疗心血管疾病。

中药丹参的有效成分研究和药物研制,是王逸平最重要的科研成果之一。1992年,丹参多酚酸盐立项,1994年开展药理学研究。当时刚刚成为上海药物所最年轻课题组组长的王逸平,在无数次实验之后阐明了丹参乙酸镁及其多酚酸盐类化合物的综合药理作用,由此提出了以丹参乙酸镁为核心来研制丹参新制剂的创新设想。

在此后的10多年里,王逸平带领团队刻苦钻研,提出了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来研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的方向。最终的临床使用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临床疗效显著。2005年,丹参多酚酸盐获得新药证书并成功上市。他领衔研制的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丹参把我们紧紧绑在一起,如同父母一起把孩子培养长大。”现为上海药物所研究员的宣利江常怀念他们一起共事的时光,“整个过程中,每个环节都曾经犯错,但我们却没有为此争吵,而是共同来解决各种各样的难题。”

然而,当时很少有人知道,平时喜欢讲些俏皮话、脸上常常带着笑容、被同事们叫作开心果的王逸平,几乎是在1993年开始丹参研究的同时,就患上了不治之症。

这种自身免疫疾病反复发作,无法治愈。当病痛来袭时,会产生腹部剧痛、便血,让人无力行动,甚至是昏迷。学医出身的王逸平非常清楚这种疾病只会不断恶化,他选择与病魔赛跑,希望能跑赢时间,加快推进手中正在研究的两个新药。他在办公室准备了药物和止痛针,当克罗恩病发作时,就自己打止痛针缓解症状。

丹参多酚酸盐新药给王逸平带来了荣誉,但他一直坦然处之。“有一次我告诉他,每天有将近10万病患在使用丹参多酚酸盐,我才难得看到他脸上一丝小得意的笑容。”宣利江说。

10年再做出两个新药来

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的研制成功获得了国家科技发明二等奖,得到了诸多荣誉,还包括中国科学院的杰出成就奖。

“王老师跟我们聊天时,从来不提他的成就,他的话题都着眼于现在或未来,比如我们现在做药到了哪一步,我们将来还要做些什么。”课题组成员赵晶说起了她眼中的王老师。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王逸平淡泊名利,在巨大的成功面前从未停止过自己研究新药的步伐。

选择了新药研究,就是选择了与科学长跑。丹参多酚酸盐研究成功后,王逸平并没有停步。他还有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的药理学研究在同步开展,该药的研发历时20多年。目前,该药物获得多国发明专利授权,已完成Ⅱ期临床试验。他领导团队构建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为企业的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以身许家国,毕生新药梦。口服药剂难以吸收是中外科学家一直在攻克的难题之一,就在他去世的前几天,他还向上海药物所丁健院士兴奋地说起研究有了新进展,可是他再也没能站在实验室内。

为了新药梦想,王逸平耐住了长达10多年探索的寂寞,更挡住了其间各种各样的诱惑。“为了获得丹参多酚酸盐临床疗效数据,他甚至自己以身试药。王老师曾说,一个好药,一个安全可靠的药,你会敢用到自己身上。”徐汇区中心医院实验室主任李水军动情地回忆。他曾是王逸平从事临床研究长期的合作者,也是王老师的学生。

随着发病频率越来越高,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有同事劝他使用生物制剂。王逸平不肯,因为一旦生物制剂都无能为力时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他选择加倍量服用激素药物。“现在正是科研的最好时间,我至少还能工作10年,想再做出两个新药。”王逸平对妻子说。

“逸平,假如有来生,我们还一起做同事,但希望你没有病痛的折磨;假如有来生,我们还一起做新药,让更多的病患解除病痛。”上海药物所所长、中科院院士蒋华良道出了同仁们的心声,“做科研就是要做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我想,治病救人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科技日报》2018年11月13日

追思王逸平:病魔难挡“新药梦”

郑莹莹

“王逸平研究员25年如一日,一边与病魔进行顽强抗争,一边取得杰出的新药研究成果;为了这个平凡的岗位,他不懈努力、默默奉献,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6月28日在中科院上海药物所举行的王逸平研究员追思会上,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党委书记耿美玉有些哽咽。

2018年4月11日,年仅55岁的上海科学家王逸平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永远离开了他钟爱的新药研发事业。

王逸平1963年2月15日出生于上海市,是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心血管活性化合物的药理作用和分子机理研究以及心血管药物的研发,是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主要发明人之一。

与病魔斗争

王逸平研究员生前长期患克罗恩病,无法治愈,只能靠药物控制。1993年他手术切除1米多小肠,在之后的25年时间里,王逸平的病情反复发作,不断加重,多次出现便血、腹部剧痛导致昏迷等情况。但为了他热爱的科研工作,为了实现“出新药”的梦想,王逸平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病痛。

同事张翱研究员在追思会上说,首先,王逸平是一名伟大的战士,自从30岁诊断患有克罗恩病,到他去世的25年间,病情多次加重,体重下降到不足100斤,药物也渐渐失去疗效,只有不断加大剂量和使用止痛针才能稍微缓解痛苦。但他热爱他从事的新药事业,他是带着病痛完成的一项项新药研究。

同事白东鲁研究员曾劝他工作半天休息半天,王逸平回答说:“到了实验室,到了课题组,去开一些跟业务有关的会,反而减轻我的病痛。”

临终前不久他还一再表示要争取时间,把在研的几个新药做完,完成有关心血管药理新的作用机制的探索。

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凯先回忆,一直到最后,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他心里想的还是为国家再做一两个新药,最后倒在办公室里。

王逸平的妻子方洁说,(王逸平)他跟我说,他还算是比较幸运的,有的人一辈子一个药都没有研发成功,他觉得这个年龄段正好是工作的最好时间。

“我想他肯定不会后悔,因为他为了研发新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说。

同时间赛跑

中科院上海药物所所长蒋华良说,做药实际上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非常熬人,估计要筛选几万个化合物,才能找到一个候选化合物,再要优化的话,过程当中就又要合成几百个到几千个化合物,能够推向临床的,大概也就10%的比例,那么如果做临床的话,10个新药进入临床,也就一个新药成功。

“王老师常说,选择了新药研究就是选择了科学长跑。面对昼夜不停的沙漏,他能做的就是跟时间赛跑。”王逸平的学生李惠惠回忆。

“你也许看到了丹参多酚酸盐及其粉针剂的上市,看到了硫酸舒欣啶进入了二期临床。但你不知道,每个来到王老师手里的化合物,它的药理活性都要经过反复多次验证的。”在追思会上,她如是说。

李惠惠说,新药研发,失败总是比成功多。但王老师就是那个能够始终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他告诉我们:未来的道路会碰到各种困难,人生也会有高峰和低谷,关键要有耐力,时刻提醒自己要坚持‘再战一个回合’,能够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

虽然沙漏留给王逸平的时间是这么短暂,但他凭借自己的毅力完成和取得了新药研究和心血管药理研究一系列重要成果。他成功研发的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他主持药理研究的抗心律失常的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也已完成二期临床试验。

新药研究充满了险阻,但回顾王逸平的新药研发,却发现他是多产的新药研发者。丹参多酚酸盐、硫酸舒心啶、盐酸关附甲素等等,他几十年在新药研发上默默耕耘,每个药上都深深地刻上了他的辛勤付出和执着追求。

同事宣利江研究员说,正是因为王逸平执着的新药梦想,促使他克服了前进道路上大大小小的障碍,“他经常感慨时间的紧迫、杂事的干扰,在了解他的病痛折磨后,更能感知他只争朝夕的执着;有时候我在想,也许他切身的病痛折磨使得他具有比常人更迫切的追求。”

王逸平身边的人都感叹,与他相聚的时间太短,“今天我们遗憾一个科学家的英年早逝,也敬仰他无憾的新药生涯。”

中新网上海2018年6月28日电

“再给我10年,我还想做出两个新药”

倪思洁

“假如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你会做些什么?”

这是过去25年里,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王逸平每天都要面对的问题。

2018年4月11日,上海刚刚有了春天的气息,王逸平在一如既往的剧痛中给自己注射了救命和止疼用的针剂。

逐渐加大的剂量,已经为他争取到了25年的宝贵科研时间。这25年里,他研制的中药丹参多酚酸盐成功拯救了2000多万名心血管疾病患者,他也被誉为“中药现代化的奋进者”。

他一直在想:“再给我10年,我还想做出两个新药。”

但是,这一次,再也没有时间了,55岁的王逸平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他迈进百草园 为中药现代化拓荒

“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30多年前,一位病危的老大爷紧紧地抓住了在医院实习的王逸平的手。

这句话,改变了王逸平的人生轨迹。

1963年2月15日,王逸平出生于上海一个平凡的家庭。1980年,他考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原上海第二医学院)攻读医学专业。

老大爷的话让王逸平心酸。没有有效的治疗药物,就无法治病救人。最终,王逸平决定,从临床医生转做新药研发。

带着这样的愿望,1988年,王逸平药理专业硕士毕业后进入了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1994年,工作不久的王逸平,迅速成长为所里最年轻的课题组长。

也是在这一年,立项已两年的丹参多酚酸盐项目进入药理学研究阶段,王逸平和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研究员宣利江由此成了一辈子的合作伙伴。

1988年6月,王逸平就读于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时进行硕士研究生论文答辩

丹参,是一种中国传统的活血化瘀良药,广泛应用于临床治疗心血管疾病。但是,丹参中的有效成分是什么、药效怎样才能更加稳定,一直是个谜。

为了让这种中药更有效地治疗心血管疾病,王逸平和宣利江一起努力了13年。

“当时我找到了他,把我们分离得到的一些水溶性的成分送给他进行活性筛选。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发现了一些前人没有认识到的活性成分,以此为基础,我们开始了丹参多酚酸盐的研制。”宣利江说。

在丹参多酚酸盐的整个研发过程中,王逸平大胆尝试,小心验证,用现代化手段克服了中药有效成分不明确、质量难以控制等弊端,使丹参多酚酸盐注射剂创造出“第一次用近100%的有效成分研制中药注射剂”“第一次用丹参乙酸镁作为丹参注射剂质量控制核心”“第一个采用运动平板试验评价临床疗效”等多个“国内第一”。

不仅如此,药物上市后,为方便更多患者使用,王逸平和宣利江还一起朝着研发口服制剂方向继续努力。

如今,新药丹参多酚酸盐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心血管疾病患者受益,被评为最具市场竞争力的医药品种,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他写下185篇抗病日记 以身许国再战一回

1993年,就在王逸平参加丹参多酚酸盐研制的前一年,他被确诊为克罗恩病。

克罗恩病是一种原因不明、尚无根治办法的肠道免疫疾病,患者经常有难以忍受的腹痛,同时还会出现腹泻、肠梗阻等症状,并伴有发热、营养障碍等问题。

克罗恩病漫长而熬人。即便进行手术治疗,术后复发率也很高,而且,随着病变范围扩大、病症侵袭增强、病程延长、年龄增长,死亡率也会相应增高。

和克罗恩病一样,王逸平所从事的新药研制工作同样漫长而熬人。科研人员往往要筛选几万个化合物,才能确定有效成分。

抵抗病魔和研究新药,都是九死一生。在这两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上,王逸平不服输。他经常微笑着激励自己,也激励学生:“关键要有耐力、坚持,再战一回。”

为了节省更多的科研时间,曾经学医的王逸平一直自己给自己治病。

“不能被这个病吓住,精神上越紧张,病情发展得就越快。”王逸平曾经说。

2009年,王逸平病情加重,他也开始对自己病情发作情况和用药情况进行记录。

“2009年,对我是个特殊年份。今年初,我的克罗恩病又严重起来,开始影响工作和生活。”王逸平在日记中的扉页上写道。

就像在给其他病人写病历一样,王逸平严谨而克制。这本日记一共185篇,提到了42次疼痛、6次便血,还有数不清的头晕、腹泻。

在疾病的折磨下,他的体重常年不足百斤,好几次在外出差时突然发病,腹部剧痛、便血虚脱。他出差的背包、办公室的冰箱里,都备着应急解痉止痛针。

每况愈下的身体,让王逸平感觉时间更加紧迫。为了实现新药研制的梦想,王逸平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塞进了实验室。

“他比我们学生还勤奋,早上7点20分到7点半左右就到所里了,晚上他一般10点半跟我们一块儿走,甚至很多时候11点才回去。”王逸平课题组博士研究生李惠惠回忆。

他默默做着科研 把最美好的留给人间

王逸平的很多同事和学生,是在他去世后,才知道他得了克罗恩病。

他们突然明白了,难怪王老师经常说着话就蹲了下去,难怪王老师有时候会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难怪王老师聚餐时总是笑盈盈地张罗大家多吃而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

他的学生们记得,如果实验室里有学生生病了,王逸平会组织实验室成员集体去探望,逢年过节,他还会给学生发放补助,并叮嘱学生给父母带一些礼物表达心意。

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在王逸平去世后,才知道他曾获得过那么多荣誉。

丹参多酚酸盐的成功研制,让他获得了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中科院杰出科技成就奖,此外,他还被选为全国先进工作者、上海市优秀科技工作者、上海市优秀共产党员……

可是,每一次,他总是回到办公室里,默默地把这些证书、奖状锁进抽屉,然后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实验室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荣誉和头衔都是虚的,新药研发是实的,课题组工作是实的,做人是实的。”王逸平曾经这样跟知情的同事说。

王逸平一辈子没有出国留学经历,也没有人才头衔和“帽子”。但病痛中的他,在做出丹参多酚酸盐的同时,还默默地主持了抗心律失常的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的药理研究,构建了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和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

很多人直到从殡仪馆回来的那天才发现,在王逸平与死亡赛跑的25年里,他都在用最平凡的科研人生支撑着一份惊天动地的事业。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救世济人更加惊天动地呢?

从殡仪馆走出来,站在黄浦江边,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写下这样的句子:“那天黄昏,我看到了壮丽的晚霞,我在心中告慰逝者。你为苍生谋福,历尽艰辛,又将彩霞般的灿烂笑容,留下来陪伴我们,我们会在有晚霞的时候来看你。王逸老,我们永远怀念你!”

《中国科学报》2018年11月19日

追记中科院研究员王逸平:以身许家国,毕生新药梦

何 静 高雅丽 黄 辛

他领衔研发的创新中药——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造福2000多万病患。做出“临床医生首选的新药”是他孜孜以求的梦想。

然而,在与疾病抗争25年之后,在女儿毕业典礼前夕,他却倒在自己热爱的科研岗位上,时年55岁。

他就是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王逸平,一名中药现代化的拓荒者,一个希望“再给我10年,再做出两个新药”的追梦人。

执着追求,新药研发的开拓者

丹参入药,在中国有着千百年历史,在《本草纲目》等医药文献中都记载,然而丹参的有效成分到底是什么,一直是个谜。直到有一天,王逸平揭开了谜底。

30年前,王逸平毕业进入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工作。这个勤勉好学的小伙子凭借出色的科研工作,很快成为所里最年轻的课题组长。

1992年,丹参多酚酸盐项目立项,1994年开始进入药理学研究。

“一个药把我们两个实验室紧紧绑在一起,就像父母一起培养孩子的成长。”王逸平的合作伙伴、上海药物所宣利江研究员说。

1994年,还是博士生的宣利江,因博士论文中丹参水溶性成分的活性筛选需要,找到了王逸平。他俩的合作大门就此打开。

早期研究中,课题组面临经费短缺、设备陈旧等困难,王逸平带领团队成员,借来仪器利用晚上进行检测,夜以继日地在实验室忙碌着。体重减轻了,他就自我调侃为“免费减肥”。

机缘巧合的一天,王逸平正在为同事送来的100多种丹参水溶性组分和化合物做测试,丹参乙酸镁的实验数据令他眼前一亮:它的生物活性特别强。“这可能就是丹参中最主要的药用成分。”

基于这个重要发现,王逸平带领团队刻苦钻研,提出了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来研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的方向。

最终的临床使用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临床疗效显著。

迄今为止,该药已用于全国5000多家医院、受益患者达2000多万人,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我俩有一种默契,双方都明白彼此想要的是什么。”宣利江回忆,每当聊起受益的病患,王逸平脸上总会浮现他特有的笑容,那是一种稳稳的踏实感和幸福感。

如今,宣利江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发呆,“他走了,我的科研也失去了‘另一半’,心里空落落的”。

创新为民,团队攻关的带路人

从30岁到55岁,人生的最好时光,王逸平是在与疾病漫长的斗争中度过的,也是在为解除人民群众疾病研发新药的艰难探索中度过的。临终前不久,他的病情只能依靠激素治疗,但效果已经不佳。他一再表示要争取时间,把在研的几个新药做完,还有很多想法要去探索。

王逸平先后承担了国家重大新药创制科技重大专项、科技部创新药物和中药现代化专项等科研项目。长期的一线科研让他形成了对新药研发的独特思路。“做新药,最难的不在于坚持,而在于知道何时应该放弃。”他说。

中科院院士、上海药物研究所所长蒋华良告诉记者,王逸平研发一个新药已经十几年了,连专利都申请了,可药效评价不理想。为了新药安全,视时间如生命的他不得不选择放弃。“只有严苛,才能换来每一种新药的安全。”

王逸平主持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的药理学研究,一做就是20年。目前,该药物获得多国发明专利授权,已完成Ⅱ期临床试验。

他领导团队构建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为企业的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30年如一日,硕果累累。面对荣誉,他一直淡然处之:“新药研发领域,没有单打独斗的孤胆英雄。”

岳建民院士是王逸平多年的同事,不久前王逸平特地告诉他,已经建立一种新模型,邀请他去筛选化合物。这项工作还没开始,王逸平就不辞而别,令岳建民痛惜不已。

无私奉献,心系学生的好师长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身为导师,王逸平用自己的方式传道、授业、解惑。

2006年7月,王逸平与学生在北京参加世界药理学会议(IUPHAR)

学生李惠惠,至今还记得第一次与导师在办公室的谈话。王逸平说:“培养一个研究生不容易,我们要想想,5年里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国家的投入。”

丁光生是我国第一代临床药理学家,是王逸平崇敬的科研前辈。当年,王逸平向丁老主编的期刊投了自己的第一篇研究论文。文章几经修改,丁老一直摇头。直到王逸平发现参考文献中的一个作者英文名少了个字母,补上后,丁老才终于点头了。这种严谨的治学风范对他影响很深。后来,他给学生们修改论文,也常常用这种办法。

“他是一个有耐心又好脾气的老师”,“生活上王老师很细心,大家的口味,他都记在心里。”“他从来不给我们很大的压力,但他自己却始终很勤奋。”在学生眼中,他们的“王老师”亦师亦友。

一辈子能做成一个新药,是很多新药研发者的梦想。王逸平42岁就做成了丹参新药,老所长陈凯先院士送给这名学生一个雅号——“王逸老”。

1993年,30岁的王逸平被确诊患有Crohn’s(克罗恩)病,切除了1米多小肠。克罗恩病目前无法治愈,只能靠药物控制。他的体重常年只有百斤左右,时常拉肚子、便血。学医出身的王逸平很清楚,从此健康只会恶化。

要跑赢病魔,要和时间赛跑。王逸平的办公室冰箱里常备注射针剂。“为了节约时间,总是自己给自己看病,连针也自己打。”妻子方洁说。

他的同事沈建华记得,王逸平每周末几乎都在办公室加班,过年过节也不例外。

为了工作方便,王逸平在单位附近买了房子,他托人找装修公司时提的首要要求就是“装修时间要快”。

“今年年初,王逸平已感觉自己的病情持续加重”,所党委副书记厉骏回忆说,但他还想再多争取一些时间,把手上的几个新药做完。

党员本色,崇高誓言的践行者

鞠躬尽瘁为民做药,是王逸平用自己的一生对党员科学家作出的诠释,但这还不是全部。从1998年担任药理一室党支部组织委员开始,他又与党的工作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先后担任党支部书记、党总支书记和所党委委员,20年中,他始终坚持把做出更多更好的新药作为自己做党的工作的重点。

该所药理二党支部副书记周宇一直记着“老支书”王逸平的“3万天”理论:“人一生大约有3万天,能用来工作的有效时间只有1万天。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党建工作要围绕科研工作。”这是王逸平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周宇记得,王逸平很关注研究所公用设备的运维情况,他曾多次组织支部成员协调公用科研设备使用,强调要高效使用、避免浪费。而多年前,王逸平曾把荣获“上海市优秀共产党员”称号的奖金全部捐出。

2018年2月27日,王逸平最后一次参加党委会,在谈起在研究所如何坚持和加强党的全面领导时,他准确地把握到人才对科技创新的重要性,提出“要把年轻队伍培养起来,后继有人非常重要”。

王逸平同时是一个看重文化传承的人。2016年,所里让王逸平作一个“科学家谈新药研发”的报告。报告当天,现场座无虚席。王逸平以“路漫漫其修远兮”自勉,更以一名科学家、共产党人的心怀高远、不轻言放弃的坚定与执着,让全场在了解新药研究规律的同时,对传承药物所优秀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收获了满满的正能量。

在上海药物所副所长李佳印象中,王逸平是所里担任党支部书记时间最长的科学家。他对科研工作一丝不苟,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很乐观,常常拿自己的窘事逗大家,是一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人”。

有人说,他虽然输给了病魔,却跑赢了人生。王逸平正是用自己的一生,坚守着共产党员的高尚情怀,践行了共产党员的崇高誓言:执着科学、创新为民。

科学网2018年5月6日

王逸平:为生命的希望“再战一回”

周晨亮

从30岁到55岁,王逸平一直与病魔抗争,也是在这个时期,他一刻不停地在研发新药的艰难探索中度过,直到2018年的4月11日,王逸平永远地倒在了自己的办公室中,年仅55岁。

今天,作为主要发明人之一,王逸平研发成功的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使2000多万患者受益。这种药也成为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2018年11月16日,中共中央宣传部追授王逸平“时代楷模”称号。

春去秋来,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2号楼5楼尽头那间办公室还挂着“药理学第一研究室王逸平研究员”的名牌,同事、学生走过都会放轻脚步,仿佛王逸平还像从前一样在里面办公……

2018年4月11日,药理学家王逸平像往常一样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竟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当人们发现倒在办公室沙发上已经停止呼吸的王逸平时,茶几上还放着他应急时注射的解痉止痛针。

“在我的心里,那昼夜不停流淌的沙漏,就像昼夜不停工作的王老师。他总是教导我们,新药研发,失败总是比成功多,只要坚持再战一个回合,是不会被打垮的。”王逸平的博士生李惠惠含泪这样说。

中药现代化之路的奋进者

业界公认,“1个新药等于筛选1万个先导化合物加上10至15年时间再加上10亿至15亿美元投入”。能做成一个新药,是新药研发者一生的荣耀。这个荣耀,王逸平在他42岁时拿到了。

丹参入药,在中国有悠久历史,《本草纲目》《中药大辞典》等医药文献中都记载。但丹参的有效成分到底是什么?一直没有确切的说明。是王逸平带领科研团队经过长达13年的艰苦攻关,终于揭开了丹参的有效成分之谜——他们在实验测试中发现,丹参乙酸镁的生物活性特别强。经过进一步研究,王逸平大胆推测这可能就是丹参中最主要的药用成分。

基于这个重要发现,王逸平带领团队创造性地提出,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来研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后经临床使用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临床疗效显著,高效、安全、质量稳定可控。

迄今为止,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有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被评为最具市场竞争力的医药品种,成为中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药学研究的每一分付出,都能为百姓生命健康带来一丝希望。”王逸平曾说。他生前最大愿望是在生之年能做出“世界各地临床医生首选的新药”。

此后,王逸平又主持了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的药理学研究,目前已完成Ⅱ期临床试验。该药可使药物发挥更安全、高效的抗心律失常作用,现已获得了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等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

王逸平还领导团队构建了包括心血管疾病治疗药物先导化合物筛选、候选新药临床前药效学评价、药物作用机制研究等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为企业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面对病魔,工作是延续他生命的“药”

1993年,30岁的王逸平不幸被确诊患有克罗恩病—— 一种人类尚不明机理、无法治愈的免疫系统顽疾。同年手术,王逸平1米多长的小肠被切除了。学医的王逸平非常清楚,克罗恩病目前无法治愈,只能靠药物控制,他的健康从此只会越来越恶化。而要追逐人生梦想,就要和时间赛跑。

王逸平去世后,人们在整理他办公室遗物时发现了一本工作手册。手册上,王逸平用科学家的冷静严谨,记录下自己2009年以来病情发作、用药的情况。185篇日记中,提到疼痛42次、便血6次,头晕、腹泻更多。

在同事们眼里,王逸平是个典型的“拼命三郎”。如果不出差,他每天早上7点多出现在单位,常常要工作到深夜,周末也经常来单位加班。多年来,为了节约时间,他总是自己给自己看病,在办公室冰箱里常备药品,连针也自己打。一次,他和同事们到德国汉堡出差,到达的第二天疾病发作,尿血、腹痛。疼痛难耐时,他就一次次泡在浴缸里,让热水缓解疼痛。

几乎每天,病魔都在折磨着王逸平的身体,却从未击倒他。他经常提及自己的“3万天理论”。他说:“多数人的生命最多只有3万天。其中除了吃饭睡觉,真正能用来工作的有效时间只有1万天。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

老所长白东鲁曾劝他半天工作半天休息,王逸平却说,到了实验室,思考的是药物研发,反而能减轻病痛。妻子方洁曾怨他把单位当家,他对妻子说:“不是我一个人这样。不信你来看,晚上的药物所有多少窗户都亮着灯。”

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是少数了解王逸平病情的人之一,“王逸平是一个把为什么要活着想得很明白的人。研发新药、造福人类的执着信念,是他生命的强大支撑。”

继续做下去是最好的纪念

中科院上海药物所是中国新药研发的国家队。其前身是创建于1932年的“国立北平研究院药物研究所”,拥有深厚的学术积淀,在中国新药研发历史上,留下过许多辉煌纪录——它是青蒿素最终研制成抗疟药物蒿甲醚的诞生地,也曾研制出美国唯一仿制中国的原创药物重金属解毒剂——二巯基丁二酸。

王逸平1988年进入药物所工作,1996年在所里入党,先后担任过药物所党支部书记、党总支书记、党委委员,是该所担任党支部书记时间最长的一位科学家。他特别珍视药物所老一辈科学家“求实、创新、协作、奉献”精神的传承。他说:“作为共产党员,最重要的是要时时刻刻体现出先进性;作为科研人员,就要有为祖国科学发展而献身的精神。”

进入21世纪,在开发浦东张江的战略部署下,中科院上海药物所于2003年从岳阳路搬迁到张江祖冲之路555号。与此同时,响应国家对人口健康的战略需求,该所的发展理念实现了从“出论文”向“出新药”的转变。

2001年,王逸平向所里主动请缨,前去北京的国家新药评审中心进行为期3个月的学习——只有深刻理解中国的新药审批制度,才能更好地做“出新药”的科研。这是从实际操作的角度,来切实转变坐而论道“出论文”的科研思路。

王逸平带回的第一批宝贵经验,在药物所整个科研流程的再造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此后,药物所科研人员不断前往药审中心学习。

2015年全国先进工作者评选,要求每人写一句人生信条,王逸平写的是“踏踏实实做事,实实在在做人”。同一年,在研究生毕业典礼的演讲中,他这样叮嘱年轻人:“不仅要注重科研能力,更重要的是有耐力,还要具备善良和正直的品格,它会让你终身受益……能够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

如今,虽然王逸平离开了,但他的同事同行们继续着王逸平未竟的事业和梦想。李惠惠说:“王老师中断的研究我们一定会完成,这是我们与王老师最后的联系了。”

王逸平去世半年之后,他的老搭档、与他共同合作研发丹参多酚酸盐20多年的宣利江研究员再次走进他生前的办公室。“此前都不敢再来这里,甚至看到他的照片都忍不住挪开目光。”他说,告慰王逸平最好的方式,就是将他尚未完成的新药继续认真做下去。

《人民画报》2018年第12期

丹心一片家国情 新药研发追梦人

何 静 黄 辛

王逸平,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全国先进工作者、上海市优秀共产党员,他和宣利江研究员领衔的丹参多酚酸盐项目集体获得中国科学院杰出成就奖。

30年前,25岁的王逸平毕业进入了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工作,这个踌躇满志、勤勉好学的小伙子从助理研究员开始做起,凭借出色的科研工作,1994年成了研究所最年轻的课题组长。42岁就做成了丹参新药。

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迄今为止,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有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该成果已经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当谈起“每天有那么多病患在使用我们的药的时候,我难得看到了王逸平露出一丝略带得意的笑容”,合作伙伴上海药物所宣利江研究员回忆说,这种笑容即使是在他获得了各种重要奖项时都没有看到过。

但王逸平的梦想远不止于此。“再给我10年,我还想再做出两个新药!”

王逸平的时间紧迫感与他30岁时患上克罗恩病有关。克罗恩病目前无法治愈。他的体重常年只有百斤左右,时常拉肚子、便血。学医出身的王逸平很清楚,从此健康只会恶化。

“为了节约时间,总是自己给自己看病,连针也自己打。”妻子说。

为了工作方便,王逸平在单位附近买了房子。找装修公司,唯一的要求就是“装修时间要快”。

从30岁到55岁,王逸平一边与疾病进行漫长又艰苦的斗争,一边为新药研发殚精竭虑。

除了丹参新药之外,王逸平还主持了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的药理学研究,已获得中、美、英、法、德、意、日等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已完成Ⅱ期临床试验。

多年来,王逸平先后承担多项国家重要科研项目,领导团队构建了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

“2018年初,王逸平已感觉自己的病情持续加重,激素治疗已经失效,但还不想换用生物制剂,因为那是最后一道屏障。”所党委副书记厉骏说,“他是想再多争取一些时间,把手上的几个新药做完,他还有很多想法要去探索。”

科研路上,王逸平一边与时间赛跑,一边又很“舍得放弃”。

中科院院士、上海药物研究所所长蒋华良告诉记者,有一个新药他研发已经十几年了,连专利都申请了,可药效评价不理想。为了新药安全,他选择“壮士断腕”。

王逸平是所里担任党支部书记时间最长的科学家。该所药理二党支部副书记周宇一直记着“老支书”的“3万天”理论:“人一生大约有3万天,能用来工作的有效时间只有1万天。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党建工作要围绕科研工作”。

2018年5月9日,是王逸平女儿大学毕业的日子。然而,女儿万万没想到,父亲狠心“失约”了。王逸平的遗体告别仪式,有700多人从全国各地赶来。“逸韵高致为人师表,平和处事一生辛劳”,蒋华良以此16字挽联恰如其分地凝练了王逸平一生的风骨。

“他是我们这一代科研人员人生的榜样。”同事李佳含泪说。

“先生英年早逝长留丹药救人间,弟子秉承遗志再寻灵芝慰英魂。”一个学生在追思王逸平的纪念网站里留言。

“我会依从父亲的教诲,成为一个善良、正直、有用的人。”女儿带着父亲的工作证,又踏上了求学之路。

在夕阳的余晖下,一束束黄菊花,静静地摆放在王逸平办公室门口。

有人说,王逸平虽然输给了病魔,但他跑赢了人生。

《紫光阁》2018年第6期

“药痴”王逸平,简单纯粹的人生

黄海华

病与药,这是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王逸平研究员55岁生命中并行的两条轨迹,一暗一明,共同构成了他最后的时间之轴。

他身患重症25年,鲜有人知。在他离世前一个星期,他还对妻子说,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光,至少还能工作10年,想再研发几个新药。

他倒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面前是一支止痛针,门是关着的,正如他25年来习惯了一个人承受着病痛。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打开门,像往常一样走到隔壁的实验室去看看。

也许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实验样本,王逸平真实记录下了自己的病程细节。在他离开快4个月的日子,记者从这份记录里,读出了一个真实得让人心疼、让人感佩的科学家。

30岁确诊无法治愈之症,42岁做成丹参新药

病程记录:1993年9月22日,手术结果末端回肠切除80厘米,结肠切除20厘米,病理诊断为克罗恩病。

年仅30岁的王逸平经历了这次手术后,“吃”于他而言成为一种负担。这是一种原因不明的肠道炎症性疾病,目前无法治愈,只能靠药物控制。

他起初不愿意去医院,因为放不下手里的工作。7个月后,他成为上海药物所最年轻的课题组长。紧接着1个月后,当时还是博士研究生的宣利江,因为丹参水溶性成分的活性筛选需要,找到了王逸平。丹参是传统的药用植物,然而其有效成分到底为何物,一直是个未知数。

在上海药物所所长蒋华良院士看来,王逸平天生就是一个做药的人,对药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在做了无数次药理活性实验后,王逸平发现,丹参乙酸镁的生物活性特别强,他大胆推测这可能就是丹参中最主要的药效成分。顺着这个思路,合作团队历时10余年研发出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那一年,王逸平只有42岁。

王逸平研究员与宣利江研究员在办公室

“还没拿到临床批件时,王逸平说拿到了要好好庆祝一下。后来,他又说等拿到新药证书‘一醉方休’。但那一天真正到来时,我们只是会心地笑了笑,继续忙碌。”上海药物所研究员宣利江至今还有些缓不过来。“有一次我告诉他,每天有将近10万冠心病、心绞痛病人在使用丹参多酚酸盐,我才难得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略带得意的笑容。我们因为这个药拿到了国家技术发明奖、中国科学院杰出科技成就奖,但我也没有看到过他的这种笑容。”

一个安全可靠的药,就敢用到自己身上

病程记录:2010年6月20日下午有血尿,晚间腰酸腹痛。用热水泡浴,腹痛至23日缓解。

研发全球医生首选的处方药,这是王逸平的毕生追求。上海药物所研究员沈建华至今难忘2010年6月的欧洲之行。一个傍晚,王逸平望着地中海的满天晚霞,有些动情地说,丹参多酚酸盐已成为过去,他要研发全球医生首选的处方药。这位向来处事低调的药学家,难得“高调”地展露了自己的新药追求。

低调,是王逸平给人的一贯印象。王逸平课题组职工赵晶说,丹参多酚酸盐让2000多万患者受益的消息,她是从所里的宣传橱窗得知的。这些事情,从未听王逸平说起过。他获得的各类证书,也都是随手一放。

而对新药的追求,萌发于王逸平上大学的时候。他就读于原上海第二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本来要做一名医生,后来对药理表现出了浓厚兴趣。他的大学同窗张富平回忆,在瑞金医院实习时,他们发现很少有中国人原创的新药,王逸平那时就下决心报考药理学硕士。尽管以前学俄语,上了大学之后才接触英语,他坚持白天实习,晚上看书到第二天凌晨1点,成为我国恢复研究生考试后的第一批硕士。

一位药学家,一生能研发出一个新药就很了不起。科学家在数万个化合物中才能发现一个候选化合物,其中只有10%左右的候选化合物能够进入临床实验,而最终只有其中的10%新药能得以上市。“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王逸平每天早上7时多就到单位,晚上忙到10点多再离开。博士生李惠惠回忆,周末早上,她睡个懒觉来到所里,习惯性地一抬头,只要不出差,王逸平办公室的窗户一定是开着的。“如果说王老师是一个药痴,一点都不为过。”赵晶说,王逸平话不多,一开口99%的内容都在说药物研发。

“王逸平的人生,很简单,也很纯粹,就是两个字:做药。”绿谷集团董事长吕松涛回忆,他们一见面,王逸平就会叮嘱,药品质量不能出问题。多年来,只要涉及丹参多酚酸盐,王逸平总是随叫随到。徐汇区中心医院中心实验室主任李水军回忆,2004年10月,为了获得丹参多酚酸盐确切的临床数据,在经过伦理批准后,王逸平撸起袖子以身试药,他当时话语朴实——一个安全可靠的药,就敢用到自己身上。

然而,如影随形的疾病从来不甘示弱。2010年6月20日,到达德国汉堡的第二天,王逸平疾病发作了,之后的3天,他一直躺在床上工作,疼痛难忍时,就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后来,沈建华架着他上了回国的飞机。上海药物所老所长白东鲁曾对王逸平说,你这样的身体,还是工作半天休息半天比较好。他却笑着说,到了实验室,反而可以减轻病痛。

就在王逸平离开半个月后,他历时20多年研发的抗心律失常新药硫酸舒欣啶,完成二期临床研究并向国家药审中心交流了临床进展。只是,它的发明人已经不在了。

难以长时间行走,却奔波在出差的途中

病程记录:2011年8月26日,由于持续性腹泻体重下降明显,至91—93斤,取消欧洲出国之行。

其实早在1999年,王逸平在出差时就曾经有过一次比较严重的痉挛性腹痛,事后他告诉妻子当时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我非常担心,跟他说以后不能再出差了,他不听,后来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就不告诉我了。”妻子方洁回忆,王逸平难以长时间行走,不能陪家人出去旅行,但他依然在出差的途中奔波。

“女儿在美国念大学,我们从未去看过她。”方洁说,2018年5月,是女儿大学毕业的日子,王逸平早早地就订好了机票,结果还是没有去成。王逸平很少对女儿提及他的病痛,总是说:“爸爸躺一下就好。”为了方便接送女儿上学,王逸平学会了开车;为了让女儿在早上多睡片刻,一家人两度在外租房。在女儿的记忆里,爸爸几乎从来没有在言辞上苛责过她。王逸平很少留影,但每次出差都会拍一些当地见闻给女儿看。女儿发给他的照片,他也细心地一一保存在相册里。

“你真的已经离我们而去了吗?终于明白,任世间哪一条路我们都不能,再与你同行!午夜梦回时分,依然痛彻心扉。彼岸花是否已经盛开,望乡台上你是否看到了今日的盛典,今夜的你是否如我们思念你一样思念我们?”在女儿的毕业典礼之后,方洁在上海药物所纪念王逸平的专辑网页上留言,写下对丈夫无尽的思念。

研究不停,去世前还在探索丹参口服

病程记录:2018年3月26日,今年以来上腹部间歇性疼痛时有出现,中午餐后经常会出现痉挛性疼痛。

这是王逸平关于自己疾病的最后记录。在最后的日子里,激素类药物已经无法控制病情。同事劝他改用生物制剂,他却说生物制剂是最后一道屏障,一旦产生耐药性,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为争取更多时间来完成他正在研发的两个新药,他还是选择了加倍服用激素类药物。

就在备忘录上,王逸平写下“丹参多酚酸盐模拟口服给药途径的药效探索”。“他去世前不久告诉我,丹参口服制剂的研究总算有一些突破了。”上海药物所研究员丁健院士说。即使在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已经上市后,王逸平也没有停止后续研究。

王逸平走得太匆忙。就在他去世那天上午,他和课题组同事还在讨论着项目方案,突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想来,那不是叹气,而是身体的极度不适,使他没忍住呻吟了一下。”赵晶说。

“没人要求我,追悼会那天,我去送了王老师最后一程。”清洁工胡仁美打扫实验室10多年,王逸平经常和她聊家常。“王老师真的一点架子都没有,非常平易近人。”

追悼会那天,上海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写下了这样的话:黄昏,我看到了壮丽的晚霞,我在心中告慰逝者。你为苍生谋福,历尽艰辛,又将彩霞般的灿烂笑容,留下来陪伴我们,我们会在有晚霞的时候来看你。王逸老,我们永远怀念你!

曾记否,地中海的晚霞见证过你“要做全球医生首选的处方药”。晚霞满天时,一定有人会想起你。

《解放日报》2018年8月9日

最后时光,他心心念念仍是“做药”

黄海华

2018年4月11日,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研究员王逸平因病倒在了科研工作岗位上,时年55岁。就在他去世前一个星期,他还对妻子说,至少还能工作10年,想再研发几个新药。

生前和4位同事最后见面,王逸平分别说了什么?记者尽力去捕捉王逸平的最后时光,发现他心心念念的,仍是做药。

说起做药,站着就能聊上半天

时间:4月9日,去世前两天

地点:上海药物所药理楼旁的小路

王逸平像往常一样,一遇到宣利江研究员,就能站着聊上半天。他们是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的两位主要发明人,正努力合作想把这一药物做成口服制剂。“一说起做药,王逸平总是兴致很高。那天并不冷,他竟然穿了件毛衣。他患有克罗恩病25年,我是为数不多知道的人,但这个病的痛苦程度我一直不知道,他也从没说起过。”宣利江回忆。

对于药学家而言,一生能研发出一个新药就很了不起。做药不同于写论文,在顶尖学术期刊发不了的文章,还可以找影响因子低的期刊,但一个新药耗费数年做不出来就什么也没有了。“我们做丹参多酚酸盐用了13年,耐不住个中寂寞,就做不出新药。”

他们在丹参多酚酸盐上开创了多个全国第一次。比如运动平板试验,需要冠心病、心绞痛病人通过运动来增加心脏负荷,当时医生、病人和药企心里都没底,哪怕出现一例病人死亡,该药就会被一票否决。“他们是勇敢的,首次在药效学评价中大规模采用运动平板试验。”中科院院士陈凯先说。曾经有一位临床专家,之前并不看好这个药,后来牵头做了4期临床,真正感受到了这个药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他终于认可,这确实是一个好药。

为获得丹参多酚酸盐确切的临床数据,在经过伦理批准后,王逸平曾以身试药,他的话语再朴实不过,一个安全可靠的药,就敢用到自己身上。如今,该药已在5000多家医院应用,让2000多万心血管病人受益。

为新药做好PPT,却未能成行

时间:4月10日,去世前一天

地点:上海药物所食堂

王逸平每天早上7点多就到单位吃早餐。这天他遇见科研处副处长李剑峰,很自然地聊起了“硫酸舒欣啶”的后续推进策略。他主持药理研究21年的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已完成二期临床试验,获得了多个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

“他是对硫酸舒欣啶这个项目最熟悉的人,最初申请的临床方案也是他起草的。”李剑峰回忆,王逸平把所有的科研资料都归类得非常整齐,甚至包括来往的邮件和技术资料等,光硫酸舒欣啶的材料他就装了一个大柜子,合作企业需要的很多资料都是直接拿他的去复印。本来已和王逸平约好4月26日去国家药审中心汇报硫酸舒欣啶项目,王逸平也已做好了PPT,却未能成行。

“抗心律失常的药,使用不当往往会导致新的心律失常,我们在临床实验中发现硫酸舒欣啶没有这一副作用,这在抗心律失常药中是非常难得的。在美国的临床试验也证实了这一点。”徐汇区中心医院余琛教授说。

31岁成为上海药物所最年轻的课题组长,42岁合作研发出丹参多酚酸盐,王逸平却不恃资历,始终以“出新药”为己任,即使在追求发表文章的科研大环境下,也不为所动。他经常说,发表文章是名利双收最简单的路,但不是他要选择的路,若是人人都挑简单的路,做新药这条艰难的路由谁来走?2015年,在研究生毕业典礼上,向来低调的他,大声地说出了他的梦想——研发的新药能够出现在全世界医生的首选处方中。

每次授课需站立将近4个小时

时间:4月9日,去世前两天

地点:上海药物所2018年第一次学位会上

这天,研究生教育处处长何敏注意到,几乎从不迟到的王逸平第一次迟到了较长时间,当时他的面色非常难看,步履也有点缓慢。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会上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赞成提高研究生奖助学金的待遇,希望学生有更好的生活……

王逸平长期教授上海药物所研究生课程,经常分享自己新药研发的经验和感悟,很多学生上了他的药理课后,被他的魅力所折服,至今还保留着课堂笔记。“每次授课需要站立将近4个小时,如今想来对于他的身体应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2005年12月30日,王逸平研究员(中)与他的学生们在实验室合影

王逸平看重学生的是其是否具备创新精神,是否对科学有兴趣和热情。虽然课题组任务繁重,但王逸平一般每年只招收一名学生,也从不向所里提出增加研究生指标的要求。他常说,学生不求多,而要精细化培养。

在学生进展不顺利的时候,王逸平经常鼓励大家,实验室就和庄稼地一样也有大年和小年,压力不要太大,慢慢来。只要时刻提醒自己,坚持“再战一个回合”,就不会被打垮。

把病痛隐藏起来,把温暖留给人

时间:4月11日,去世当天

地点:王逸平课题组

就在他去世那天上午,王逸平和同事还在讨论着项目方案。突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想来,那不是叹气,而是痛得呻吟了一下。”王逸平的秘书赵晶回忆。

腹部疼痛,这是王逸平写下的病程记录里出现最频繁的字眼,一共出现了42次。即使是和王逸平朝夕相处的课题组同事,也很少听到他提及自己的病情。“一年365天,他360天都待在实验室,真的让人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王逸平习惯了把病痛隐藏起来,把善意和温暖留给别人。在他去世后,昆明植物所的一位年轻科研人员痛惜不已打来电话,原来王逸平一直在帮助他筛选化合物,却从未提及费用问题。王逸平向来对物质生活的要求不高,一辆汽车开了10多年,天窗漏水了也一直没换,直到2018年年初发动机也坏了,这才换了一辆新车。

徐汇区中心医院中心实验室主任李水军清楚记得,在王逸平课题组攻读博士时,一次春游,大家走了很久,不知谁喊了一句,有水就好了。没多久,王逸平拎着水和饮料出现了。“直到现在回忆起来,都是满满幸福,深深感动。”

王逸平离开后,有700多人自发前去参加他的追思会。晚霞满天时,总会有人想起他。学生们还在继续做着未竟的课题,“这是和王老师有联系的最后一件事,不能让他失望。”

王逸平最喜欢的一支舞曲是《友谊地久天长》。时光不能倒流,但人们依然会在明日时光里记得他,长长久久。

《解放日报》2018年11月13日

“踏实做事,实在做人”,阿平一生记得

黄海华

阿平,这是家人对“时代楷模”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研究员王逸平的昵称。这个名字也是他父亲最后日子里唯一记得的。2018年4月11日,年仅55岁的王逸平因病在科研工作岗位上溘然逝世。

弟弟王国平,比王逸平小了两岁,在接受记者专访时,心痛地说:“有阿平在,这个家就有主心骨,有些话我只和他一个人说,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学习的时候静得下心来

小时候,王逸平特别会画画,尽管从来没有正规学习过,但在他的铅笔下,小鸟栩栩如生,人物也惟妙惟肖。王逸平的手工不错,他做的燕子风筝,可以在风中飞得很高。他经常带着弟弟在上海的石库门弄堂里玩耍,两个人也会吵闹打架,但很快就和好如初。兄弟俩也经常帮着做些家务,记得过年时,要把蛋饺做好,糯米粉磨好,才能出去玩。

到了念中学的时候,王逸平已经很会管理自己,很少出去玩,学习的时候静得下心来,成绩也是名列前茅。他一直学的是俄语,直到上大学才开始学英文,但家人从来没听他抱怨过,只是努力地去追赶。

他们的父亲是一名工程师,母亲是一名会计。平时,夫妻俩教导孩子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认真做事,好好做人。就在王逸平去世前一个月,他写下了自己的人生格言:踏踏实实做事,实实在在做人。

父母是放不下的牵挂

2018年的清明节,是弟弟最后一次见到王逸平的日子。那天,兄弟两家人像往年一样结伴去苏州给父母扫墓。

“阿平对爸妈,可以说是全身心投入。”在弟弟眼中,王逸平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多年前,他们的母亲身患癌症,由于不具备手术条件,只能保守治疗,在放疗之后,肿瘤明显小多了,42个月之后母亲与世长辞。王逸平事后一直懊悔,觉得当初放疗之后,应该再做手术,母亲也许能活得更长久些。对于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父亲,王逸平也总是放不下牵挂,每个星期日都会去看望父亲,陪他吃最喜欢的小馄饨、小笼包。父亲在最后的日子,已经不认识人,叫谁都是阿平。

只要提到女儿,王逸平在弟弟面前从来都是不加掩饰地开心。为了送女儿上初中,王逸平学会了开车,每天一大早送到学校,为了让女儿早上多睡片刻,一家人又在学校附近租房。女儿在美国念大学4年,王逸平从未去看望过,2018年5月,女儿毕业在即,他早早地就订好了机票,心心念念要去见证这不容错过的一刻。没想到,最终,他还是错过了。

王国平回忆,接到嫂子电话的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悲伤和心痛一齐涌来。这么多年,王逸平一直是家里的主心骨,遇到事情兄弟俩也总是有商有量。“有些话我只和他一个人说,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1993年,年仅30岁的王逸平被确诊为克罗恩病,这是一种原因不明的肠道炎症性疾病,无法治愈,只能靠药物控制。2003年之前,兄弟俩一直住在同一屋檐下,王逸平经常为了工作晚归,弟弟和其他家人不时地提醒他要注意身体,他总说想要做出一个新药,等到好不容易做出了丹参多酚酸盐注射剂,他又说想再做几个新药。

清明节那天,从苏州扫墓回上海时,兄弟俩本来说好要一起吃顿饭的,却阴差阳错把车开进了相邻的两个服务区,只好各吃各的。至今说起来,弟弟王国平仍唏嘘不已,没能和哥哥多吃一顿饭,“如果阿平还活着,我要好好地再劝劝他,在做新药的同时,一定要好好地吃每顿饭,好好地保重身体。”

《解放日报》2018年11月17日

王逸平:要做出全球医生首选的处方药

许琦敏

这个春天,一位新药研发的奇才离我们而去,带着他“做出全球医生首选的处方药”的未竟梦想。

一辈子能做成一个新药,是新药研发者一生的荣耀。而他却早在40岁刚出头时,就做成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如今每天都有近10万患者因此受益。

“再有10年时间,我还想做出两个新药!”他对新药研发的判断,有着异乎常人的敏锐直觉。可他也知道天不假年——与不治之症克罗恩病抗争25年,他争分夺秒想跑赢病魔。

就在正当盛年的55岁,就在人间四月天的一个晚上,他被发现倒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我有点不舒服,在沙发上靠一靠就好”是同事、家人常听到的一句话。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再好起来。

他的离开,使许多同行合作者顿感“失去了方向”。他就是著名药理学家、全国劳动模范、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王逸平。日前,有700多人从全国各地赶来,悼念这位才华横溢,又无私助人的良师益友。

地中海边的约定

“如果一个药,全球医生在开处方时都会第一个想到它,那就是我理想中最成功的药。希望此生能做成这样一个药。”

8年前的一个傍晚,在法国尼斯地中海边一家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王逸平这样对同行的药物所研究员沈建华说。当时,王逸平领衔药理研究的创新中药丹参多酚酸盐已经于2006年上市,当时,王逸平43岁,这一药品销售量连年以100%的速度增长,迄今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王逸平一直说,新药研发从来没有“孤胆英雄”。他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新药研发,从发现“新药苗子”化合物开始,他所从事的药理研究,就是搞清药物的作用机理,这在药物后续升级中,也是指路明灯。

然而,做成一个每天惠及近10万病人的好药,在王逸平看来也已属过去,那些随之而来的各级奖项证书,他也随手塞进书柜的最底层。他要追求的是“全球医生首选的处方药”。

怎样的药配得起这样的称呼?用途不断有新发现的阿司匹林、治疗糖尿病的二甲双胍、抗疟神药青蒿素——自现代药物出现,这样的药物不过几十种。

“这样的话,别人说出来,我会认为是夸海口,但王逸平这样说,我相信!”药物所研究员宣利江说,王逸平对药物分子有特别的敏锐,如果他说放弃那几乎一定没戏。

“他离开了,我的科研也失去了‘另一半’”

王逸平笃信:“做新药,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坚持下去”“做新药,放弃比坚持更难”。这两句话,完整体现了他对做新药的辩证而深刻的理解。

他长期从事心血管药物的药理作用机制研究以及心血管药物研发,先后承担了国家“重大新药创制”科技重大专项、科技部“创新药物和中药现代化”专项、科技部“863”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项目等科研项目的研究任务。

不仅如此,王逸平还领导团队构建了包括心血管疾病治疗药物先导化合物筛选、候选新药临床前药效学评价、药物作用机制研究等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为企业的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他和82岁的老所长白东鲁一起研发抗心律失常新药硫酸舒欣啶,一做就是20年。这是种复合型的离子通道阻滞剂,可使药物发挥更安全、高效的抗心律失常作用,并已获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等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月底就要去北京国家新药评审中心作汇报,可他却走了!”白东鲁说,20年努力已曙光在望,王逸平却见不到成功一刻了。“他离开了,我的科研也失去了‘另一半’,心里空落落的。”宣利江说。

40多岁便获“王逸老”尊称

“王逸老”是王逸平在所里独有的尊称。在药物所,能够被尊称“某老”的,都是在新药研发上硕果累累,又德高望重的耆宿。王逸平曾因出色工作,以硕士学位晋升副研究员,31岁就成为所里最年轻的课题组长,做成新药时才42岁,于是药物所原所长、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凯先就送了他“王逸老”的称呼。

身为药物所党委委员、药理党总支书记,王逸平在人前永远笑声爽朗,是聚会聊天时最受欢迎的人之一。可很少有人知道,瘦削的他常年体重只有百斤左右,而且时常拉肚子、便血——从30岁查出肠道不治之症克罗恩病,他与病魔斗争了整整25年。

在王逸平的遗物中,有一本工作手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多年的病情发展。“2009年,对我是个特殊年份。今年初,我的克罗恩病又严重起来,开始影响工作和生活。”头晕气急、腹泻、肉眼血尿、便血等字眼比比皆是。

可是,就连女儿王禹辰也从来不知道爸爸承受了那么多病痛,因为王逸平总是说“靠一靠就好”“躺一天就好了”。

“他总是自己给自己看病,连针也自己打。”他的妻子方洁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坚持阻止他给自己看病。

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告诉记者,2018年年初,王逸平感觉自己的病情持续加重,激素治疗已经失效,但他还不想换用生物制剂,因为那是最后一道屏障,“他是想再多争取一些时间,能把手头的两个新药做完。”

心愿未竟,可同事、朋友们却不愿说“在天堂里继续出新药”,因为他已经太辛苦。这一次,希望他好好休息。

《文汇报》2018年4月16日

王逸平:为做新药殚精竭虑30年

许琦敏

“再给我十年,我还能再做两个新药!”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2018年4月11日下午,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王逸平研究员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溘然辞世,带着他“做出全世界医生首选的处方药”的未竟理想,带着未能去美国参加女儿大学毕业典礼遗憾,带着没能再从不治之症克罗恩病手中再争取几年、把手头的新药推向临床的惋惜……

没出国留过学、没有任何一顶人才计划的头衔,王逸平却在42岁研制成功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的典范,迄今惠及患者超过2000万人,累计销售额超过250亿元。

在同事的记忆中,王逸平决定科研上一件事做与不做,只有一个准则:要对做新药有用!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他把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化成夜以继日研发新药的不竭动力。

做原创好药,是他最坚定的信念。

坚定的信念

“我要去做药,只要研制出好药,就能救治全世界的患者!”

清晨的阳光洒下,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所2号楼五楼最西面朝南的办公室窗户,如今紧闭着。那是王逸平的办公室。

过去15年,从早上7点多,到深夜10点半甚至更晚,这扇窗户不是开着,就是亮着灯。王逸平的学生总想和他比勤奋,却最终都放弃了:王老师对工作的投入,是真的把命都扑了进去。

2003年,药物所从浦西搬迁到张江,成为张江“药谷”的创新源头。立足国家人口健康战略和上海生物医药产业发展的需求,药物所经历了一次观念上的转型,从“出论文”转向“做新药”。时任药物所所长的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凯先说,在这条转型路上,王逸平是走得最坚定、步伐最快的一位。

悬壶济世一直是王逸平的理想。本科学医的王逸平在医院实习时,一次查房碰到一位病危的老大爷紧紧抓住他的手,急切又渴望地说:“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可他的病当时并无对症良药。那一刻,王逸平既心酸又无力。

“我要去做药,只要研制出好药,就能救治全世界的患者!”于是,在导师的推荐下,他来到药物所,走上了新药研发的道路。

新药研发,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崎岖道路,更是一条可能努力十几年,希望却可能随时坠落的天险之路。现任药物所所长、中国科学院院士蒋华良说,筛选一万个化合物,或许只能找到一个新药苗子;将它改造到可以进入临床,又需要合成数以千计的化学分子;即使进入临床试验,能最终成药上市的也不足十分之一。

可王逸平在42岁的时候,就作为主要发明人,成功研制出了心血管原创新药丹参多酚酸盐及其粉针剂。很多人都说,他对做新药有天分,有特别的敏锐,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有多专注、多执着。

1994年,31岁的王逸平就成了当时药物所最年轻的课题组长。20世纪90年代,正值出国潮涌动,丹参多酚酸盐的共同研发者、药物所研究员宣利江说,当时他们正投入到丹参有效成分的研究中,王逸平觉得出国肯定要耽误研发,“如果可以做成新药,何必要出国留学?”

没时间、没必要,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抓紧每分每秒做新药。在科研上,他判断一件事做与不做的标准只有一个:有利于新药研发。

为了摸索新药研发的道路,作为所里第一批前往北京的国家新药评审中心学习的科研人员,王逸平带回来宝贵的经验,为大家转变研发思路起到了重要作用。

在新药研发领域,多年的心血付出,希望有点回报总是人之常情。即使知道一个化合物做不下去,有人会包装一下申请个专利转让给企业,可以得到一定的回报。而企业可能会用这样的专利来包装业绩。但王逸平从来不这么做,他认为那是浪费生命、浪费资源。

只要没有成药希望,王逸平就会果断放弃,他说,做药难的是坚持,更难的是放弃。他在2015年所里研究生的毕业典礼上说,我国贫困地区的农民一年收入不过几千元,而我们花着国家上亿元的科研经费,不把钱用在刀刃上,怎么对得起父老乡亲!

他就是那么纯净,如一道清泉流淌。丹参多酚酸盐转让给了绿谷制药有限公司,公司董事长吕松涛说,新药在企业产业化后,科研人员完全可以不闻不问,可王逸平却几乎随叫随到地关心着丹参多酚酸盐的后续研发,“他总说,做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尽管这个药在中药里率先实现了成分明确、作用清楚、质量稳定可控、不良反应率极低等,上市至今一直是个不愁卖甚至医院求着买的好药。可这十几年,王逸平还在不停地努力开发口服制剂,为的是让患者能更方便地用药。”

坚强的信心

“未来的道路会碰到各种困难,时刻提醒自己要为生命的希望再战一个回合!这样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

“如果一个药,全球医生在开处方时都会第一想到它,那就是我理想中最成功的药。希望此生能做成这样一个药。”

真正的科学家,做的是惊天动地事,却是隐姓埋名人。

这正是王逸平的写照。有一次,宣利江从医院回来,告诉王逸平,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现在在5000多家医院、每天有10万患者在使用。“他平日难得流露出得意,但当他听说这句话时,他笑了,很得意的神情。”宣利江说,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中国科学院杰出成就奖、全国劳模、上海市优秀共产党员……王逸平的荣誉得了一大堆,但是他每次领奖回来,就把证书往底层柜子里一塞,从来不会挂起来、摆出来。

他的学生也说,王逸平从来不会提自己得过多少荣誉,连自己做成新药的往事都很少提,他说的总是鼓励大家往前看,把实验做扎实,为下一个新药而努力。

直到今天,他的办公桌上还整齐地堆叠着他的日程记录本,上面写满了他的工作计划、日程安排。最后一条,停留在2018年4月14日下午——“武汉,肾脏药理会,10:00—14:00报到/返沪”。

他的行程总是这样满满当当,周六周日也是如此。他的妻子方洁抱怨他“不着家”,他却说:“大家都这么拼,你去我们单位看看!”就在去世前一周,王逸平还对妻子说:“我还能再干10年,再做两个药!”

新药研发既是科研,又像工程。不要小看小小药片,一种新药的诞生需要化学、药理、毒理等十几个环节的科学家精诚合作,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可能导致新药“流产”。王逸平常说,研发新药从来没有“孤胆英雄”。他总想把证据链做得更完整一些,实验数据再扎实一些,不要因为些许疏忽,导致新药莫名“流产”,这将会使很多人的努力白费,也会让很多患者失去治愈的希望。

严谨,换来的是对新药的信心。他的学生、上海市徐汇区中心医院中心实验室主任李水军说,丹参多酚酸盐做临床试验时,志愿者招募困难,王逸平就让护士往自己身上埋针打点滴,并说:“一个好药,首先是个安全药,敢用在自己身上。我对自己做的药有信心!”

所以,温文尔雅的王逸平绝不能容忍疏忽大意。一次,他的博士生李惠惠刚做完实验来到休息室,就看到王逸平站在休息室门口,对组里的两个工作人员严肃批评说:“你的责任心呢?!你以为这是小事情吗?”原来,工作人员在交接中不严谨,导致用于动物体内检测药效的化合物张冠李戴。

如果容忍了这样的失误,怎么可能做成新药?又怎么可能做出全球医生首选的处方药?这可是王逸平的终极理想啊!

8年前的一个傍晚,在法国尼斯地中海边一家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王逸平对同行的药物所研究员沈建华说:“如果一个药,全球医生在开处方时都会第一想到它,那就是我理想中最成功的药。希望此生能做成这样一个药。”

怎样的药配得起这样的称呼?用途不断有新发现的阿司匹林、治疗糖尿病的二甲双胍、抗疟神药青蒿素——从现代药物诞生起,这样的药不过几十种。

为了这个梦想,除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上市,硫酸舒欣啶进入临床二期,王逸平还带领团队构建起包括心血管疾病治疗药物先导化合物筛选、候选新药临床前药效学评价、药物作用机制研究等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评价。

“这些工作都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他就是为了更好地做新药,才愿意付出这么多辛劳。”宣利江与王逸平合作最密切,他说,平时王逸平和他通电话一讨论就是半个多小时,如今对着静默的电话机,他感到了失去“科研另一半”的痛楚。

“未来的道路会碰到各种困难,人生也会有高峰和低谷,关键要有耐力,时刻提醒自己要坚持‘为生命的希望再战一个回合’!这样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王逸平总这样对学生说。其实,这正是他自己最深刻的人生体验。

坚韧的毅力

“我还是多来来实验室吧!精力放在工作上,病痛的感觉也少了。”

25年前,王逸平发现自己患有克罗恩病。这是一种不治之症,腹痛、便血、营养不良,严重甚至会导致昏迷。想要延缓病情恶化,最好半天工作半天休息。可当抗心律失常药硫酸舒欣啶的合作者白东鲁研究员劝王逸平时,王逸平却说:“我还是多来来实验室吧!精力放在工作上,病痛的感觉也少了。”

真是这样吗?早在30岁发病之初,王逸平就切除了1米多小肠。在实验室,学生会看到他突然蹲在地上脸色煞白。在出差途中,他突发血尿、腹痛,只能将自己泡在宾馆浴缸的热水中缓解。甚至有时候外出时上厕所,他也会突然便血瘫软在地,不得不打电话求助家人。方洁劝他不要再出差了,可他却不置可否,依旧坚持科研。

王逸平有一本“克罗恩病日记”,上面记录着自己发病过程的点点滴滴。在触目惊心的字里行间,却又透露出他战胜病魔的无限勇气和乐观:因为容易腹泻,他很少喝水,以致患上肾结石,他自己摸索出一种排石方法。他的实验室冰箱里,常年备着止痛针、解痉挛药物。这些都是他在被病魔击倒时,用来“再战一个回合”的“武器”。

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回忆,2018年年初,王逸平告诉他,常规激素药对自己已经失效,可他仍然不想改用生物制剂,因为那是最后一道屏障,他还想再争取几年。

只可惜,从香港寄来的激素药包裹还在桌上,王逸平却在沙发上永远睡去了。

药物所从科研楼通往食堂的路上,有一棵桂花树,如今再也看不到王逸平与同事在树下并立长谈的瘦削身影。

他病逝之后,一束束黄菊花静静地摆放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走进他的实验室,低年级的学生已经分流,高年级学生在他的合作者指导下继续推进实验。尽管实验室比往日清冷了很多,可实验室仪器、试剂的摆放依然整齐、干净。

记者注意到,一些仪器因用了十几年而外壳泛黄。“王老师十分节俭,只要不影响实验精度,他不舍得把仪器换掉。”组里工作人员赵晶说,当大家都在换苹果手机时,王逸平却还在用基本款的诺基亚,手机上的按键掉了还在用;他的车开了十几年,内饰顶篷都掉下来蹭到头,他都毫不在意。

可王逸平对工作人员和学生,却常常关心入微。有学生从四川来,他就会在午饭时候点一盘辣菜,放在她面前。一次,他收到了女儿从美国送来的生日蛋糕,就提醒自己的学生,应该经常给父母带点小礼物,“只要你记得他们,父母就会很高兴。”每逢年节,他就会给学生、职工发些额外的津贴,让他们带点礼物回家。

在女儿王禹辰心里,虽然从初中起,爸爸就不常陪她旅游,可父亲总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帮助。“直到爸爸去世,到所里听到叔伯阿姨们说爸爸的工作,才知道原来他的工作这么忙,意义这么伟大。”王禹辰说,“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他每天接送我上学、给我做晚饭,是克服了这么多困难。我甚至不知道他发病是那么痛苦!”

“逸韵高致为人师表,平和处事一生辛劳。”这是蒋华良为王逸平撰写的挽联。“逸韵高致”出自清代归庄《跋金孝章墨梅》,用来形容梅花的高洁、低调与坚韧,这不正是王逸平给人留下的印象吗?

这也是很多合作者对王逸平的共同印象。追悼会那天,700多人从全国各地赶来。他们大多是王逸平生前的合作者,为失去这样一位好伙伴、好搭档而感到痛惜。

追悼会那天的傍晚,漫天晚霞。厉骏在微信朋友圈里这样写道:“黄昏,我看到了壮丽的晚霞。我在心中告慰逝者,你为苍生谋福,历尽艰辛,又将笑容留下来陪伴我们。”

“先生英年早逝长留丹药救人间,弟子秉承遗志再寻灵芝慰英魂。”他的学生在追思他的纪念网站里留言写道。

“王逸老,你走好!你未竟的事业,大家替你继续。”他的同事如是说。由于才华横溢、业绩出色,他在42岁就被尊称为“王逸老”,这是大家对他发自心底的尊重。而他的坚定、坚强、坚韧散发出一种无穷的力量,鼓舞着更多从事科学研究的同道者和后来人。

《文汇报》2018年8月9日

最好的纪念,是完成他未竟的新药

金婉霞 许琦敏

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2号楼五楼,出电梯朝西走到底,“药理学第一研究室王逸平研究员”的牌子还挂在办公室门口。工作人员和学生依旧在实验室里忙碌着。一切都像是他没离开,可又有点不一样了。

在王逸平去世半年多之后,他的老搭档,与他共同合作研发丹参多酚酸盐20多年的宣利江研究员终于有勇气,再次推开王逸平办公室的门。推门而入,淡淡尘味扑面而来。茶几上,那盒止痛针剂还在;茶几后,那张红棕色沙发是王逸平最后倒下的地方——2018年4月11日下午,救急的止痛针没能让这位新药研发的执着斗士再次站起来。宣利江忍不住背转了身。

老师走了,师兄师姐回来帮师妹共渡难关

走进王逸平生前的实验室,低年级学生已分流入其他课题组,高年级学生由合作课题老师及所里安排的药理学导师进行指导。尽管实验室比往日清冷了很多,可实验室仪器、试剂的摆放依然整齐、干净。学生们说:“王老师虽然走了,但我们不能像一盘散沙,该做的都要做好,不能辜负他对我们的期望。”

2018年11月初的一个深夜,王逸平的博士生李惠惠呆坐在休息室,一个人闷头大哭。眼下的实验结果与预期不符,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又该继续往哪个方向推进?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休息室的门口,“多希望能像以前那样看到王老师走进来,对着灰头土脸的我们鼓励说,‘没关系的,总会过去的!’”可李惠惠明白,这一幕再也不会重现。第二天傍晚,就在她深感无助时,2017年毕业的师姐高菲出现在了实验室。在药企上班的高菲一下班就赶了过来,即将毕业的席聪师兄也来帮李惠惠一起分析实验结果,“师妹的难题,师兄师姐一起帮你。既然老师不在了,我们一起面对”。

王逸平走后留下的空白,不止李惠惠一个人感觉到。宣利江说,找遍整个药物所,与王逸平一样长期从事心血管活性化合物药理作用和分子机理研究的专家太少了,哪怕放眼国内,“像王逸平这样既懂科研、又熟悉产业转化的人才都很少见。”同事左建平研究员接替王逸平承担起了上海市药效与安全评价平台的管理重任。他说,王逸平的离开,使药物所的心血管药理评价工作“忽然掉了链子”,“研究所正在全球招聘,可要找到像他这样高水平的科学家,还需要一段时间。”

预感自己会突然离开,他留下详尽的研发资料

或许预感到总有那么一天,自己可能突然辞世,王逸平给自己做过的每一个课题都留下了尽可能详尽完备的档案资料,以便后来者接手时有案可查。在他的办公室里,两大柜子科研档案材料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项都用标签标注、分类。药物所科研处副处长李剑峰说,有这些档案在,无论谁来接手,都能方便地入门。

这么多资料,都是王逸平亲手整理归档的。“他太操劳了!”宣利江说,知道他得病的同事们总劝他多休息、少操劳。当时,大家还是太不理解王逸平。在他心中,安心静养固然可以延长生命的长度,可没有厚度与深度的生命,再长又有什么意义?!王逸平不得不与病魔赛跑。或许,正是因为身患绝症,他才更懂得一个好药对患者意味着什么。

在王逸平离开后的几个月里,负责药理活性实验的高级工程师赵晶经常同时进行着两三个实验。“很累也很无助,但我必须把没做完的项目继续向前推进,对王老师有个交代。”赵晶忍着眼泪说,她还记得7年前第一次见到王逸平,她对王逸平说“我想做新药”,王逸平开心地笑了。7年里,王逸平一次次把实验需要注意的各种细节传授给赵晶。有时她会对重复多次的实验验证有所抱怨,可每次讨论之后,她又会更加仔细地去做实验。被王逸平说服,都是差不多的话:哪怕国家规定都没要求这么严格,我们还是要这么做,因为“临床药效是硬道理,药不仅仅是一个商品!”

赵晶说:“这么多年,我们对王老师的感激已无法用‘谢谢’两个字来表达,对他最好的感谢和纪念,就是做好每一件他交代给我们的任务。”

做创新药的追求更加坚定了,胆子却更“小”了

几周前,在药物所的一次例行党课上,汇报人一提起王逸平,全场不禁泪眼婆娑。

“人总要追求些更高价值的东西。”好战友的离开,使宣利江对药与生命有了新的体悟:每一粒药的背后,都有一群期盼着救助的患者,药是生命的希望。“我对做创新好药的追求更加坚定了,可我科研的胆子却更‘小’了——药要对患者负责,必须把安全性和疗效做好,不能有一丝差错。”宣利江说,他甚至感到,这才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

完成丹参多酚酸盐注射剂研发之后,为了让更多人获利,王逸平和宣利江想到了做口服制剂,适应证、药理活性等工作都要重头再来。他们已经一起努力了13年,接下来的工作需要由宣利江继续向前推进。

当然,王逸平未竟的新药研发事业还有许多:降脂抑制剂正在开展临床前研究,丹参多酚酸盐口服剂的研制刚刚露出曙光,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刚结束临床Ⅱ期研究……

“他未竟的,我们会继续完成。待到功成日,我们就可以到他的坟前告诉他。”宣利江说,这才是对王逸平最好的纪念。

《文汇报》2018年11月17日

追忆王逸平:他研发的药泽被千万人,自己却倒在办公室沙发上

周 航 钟笑孜

10年,10亿美元。

新药研制行业有“双十规律”,形容研药之难——必须与现有全部药物相比,具有不可替代的优点,一款新药才得以脱颖。

对研发者而言,一辈子哪怕做成一个新药,都是一生的荣耀。中科院上海医药所研究员王逸平,40岁出头时就成为这样的人物。

他作为主要发明人研发的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每天都有近10万患者受益,累计已经泽被2000多万人生命,销售额突破250亿元。

这位中国医药研发的杰出人才,自己却患有不治之症。从学医到做药,他与致力人类健康结下不解之缘。

2018年4月11日,年仅55岁的王逸平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是一支止痛针,被发现时已经离开了人世。他的一生都留给了中国制药行业。

为中医现代化拓荒

丹参入药在我国有悠久历史,《本草纲目》便记载其活血、通心包络,可治疝痛。临床上,丹参以活血化瘀之效被广泛用于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

但就像很多传统中药一样,虽然在临床经验上显示了有效,具体有效成分和作用机理却不甚明了,无法得到科学界进一步的认可。

早年,国内外对丹参的研究主要是针对脂溶性的化合物,但临床上广泛应用的丹参注射剂,恰恰是以水溶性为主要成分的。

1994年,同事宣利江因博士论文中丹参水溶性成分的活性筛选需要,找到了王逸平,后者当时是中科院上海药物所里最年轻的课题组长。王逸平与宣利江研究员带领科研团队,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探索,终于在13年后,揭开了丹参有效成分之谜,并由此成功研制了丹参多酚酸盐及其粉针剂。

早期研究经费短缺,设备也陈旧,王逸平和团队就借来仪器晚上检测。一伙人夜以继日地扑在了实验室里。

一天,王逸平正为同事送来的100多种丹参水溶性组分和化合物做测试,丹参乙酸镁的实验数据令他眼前一亮:它的生物活性是所有活性化合物中最强的。

这可能就是丹参中最主要的药用成分。基于这个重要发现,王逸平大胆提出,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来研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

经过临床实验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临床疗效显著,使用安全、质量可控。2006年,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终于开始生产上市。

2011年3月,国家重点实验室现场评估,王逸平向评估专家们介绍药理仪器使用和共享记录

迄今,这个现代版的丹参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多亿元,被评为最具市场竞争力的医药品种,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对王逸平而言,“做成一个新药”满载着荣耀,也意味着一路上密布的荆棘。宣利江与王逸平紧密合作20多年,谈起王逸平的新药使命梦想,他不停地用执着形容。他回忆,为了新药的成功研发,王逸平不光只在他主攻的药理药效领域出力,还竭力协助其他领域;为了更好地说明新药的创新特点,王逸平可以每周一次、不厌其烦地和不同的审评人员讲述并完善药物疗效的评价,借助去国家药审中心协助处理新药遗留项目的机会和审评人员面对面地说明新药的特征;为了得到新药的确切疗效证据,王逸平甚至可以以身试药。

中国工程院院士胡之璧评价,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的成功,意味着通过对具有悠久临床应用历史的传统中药进行化学成分研究,中国的生物医药可以开发出新的药物,相对从头开始的合成新化合物,这样的方式更快捷成本更低廉。

与不治之症的搏斗

王逸平信奉“3万天理论”:多数人的生命最多只有3万天。除了吃饭睡觉,真正能用来工作的有效时间只有1万天。

如果他不出差,每天7点半,药物所的人就能看到他的身影。在药物所上海药物代谢研究中心工作的杜飞飞对他的最后印象,便是一个周三早晨在食堂内的对话。简单的寒暄后,王逸平称“待会儿有个会议,我买个馒头,再见”,两人匆匆告别却无法再见。

回忆起和王逸平一起合作实验的场景,杜飞飞说:“那时的他确实瘦削,一贯如一的瘦削,但眼神却平静而坚定,谈论工作时闪动着光芒,要是有人告诉我站在面前的是一位与病魔死神争夺时间的绝症患者,我决然不会相信。”

在外人看来,新药研发或许要依赖天才的灵光一现,但王逸平说,没有拍脑袋的天生灵感,创新只能从磨砺中来。真正可贵甚至不是坚持,而在于放弃。

前几年,王逸平放弃一个坚持研究了十几年、已经申请了国际专利的化合物,因为他感觉用目前的技术手段,无望将其变成新药。

这是一个科学家对病人健康的高度负责。但对于自己的身体,他却显得有些“怠慢”。

1993年确诊克罗恩病前,他自己配药打点滴5天后依然高烧不退,无奈之下才去了医院,结果医生说肯定穿孔了——这是一般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这种肠道炎症性疾病为自身免疫性疾病,只能用药物控制。王逸平的生命沙漏,开始比一般人更快地流逝。

在他自己手写的《Crohn’s病程记录》中,散落着贫血、大量便血等令人不安的字眼,清晰地记载了病情反复发作,不断加重的历程。

吃对他而言都成为困扰。多喝水容易腹泻,他喝水很少,因此还得了肾结石,被双重的病痛折磨。他的体重常年只有一百斤左右,照片中显得如此瘦削。

上海药物所老所长白东鲁曾经推心置腹和他说,这样的身体,应该休息半天工作半天,但王逸平说,到了实验室,和同事们在一起工作,反而可以帮助缓解病痛。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他切身的病痛折磨使得他具有比常人更迫切的追求。”想起1993年王逸平被确诊患有目前无法治愈的克罗恩病,再回望王逸平的一路执着,宣利江感慨万千。

他的同事沈建华也向澎湃新闻记者回忆,有次两人到德国汉堡出差,第二天王逸平疾病就发作了,血尿、腹痛。连着3天,他几乎只能躺在床上。疼痛难耐时,他将自己泡在浴缸的热水中缓解。

但同事面前,他总是乐呵呵的,开着玩笑,从没有透露过病情。博士研究生李惠惠回忆,跟老师相处这么多年,只知道他晚饭吃得少,从来不知道他承受着这么大的病痛。

只有不经意间,这位同事眼中谦逊的学者,才会流露出自己的雄心壮志:只有做出临床医生首选的药,才算真正成功了。

沈建华说,那是两人去法国尼斯出差,在地中海边上的一个旅馆阳台上,王逸平面对着安静的大海和晚霞,谈到了他对新药研发成功的理解。“他期待研制出全世界临床医生首选的新药,这是他的梦想、他的初心,为了这个梦想,他耐住了动辄10多年探索的寂寞,更需要挡住这期间各种各样的诱惑,甚至舍去了自身的健康。”宣利江说。

很友善、很阳光的科学家

“王老师就是我身边最近的英雄。”张女士是王逸平曾经的学生,她回忆说,2014年,她是研究生一年级学生,王逸平上课时幽默语调和乐观模样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当时并不知道王逸平已患克罗恩病多年,“他是每天默默忍受病痛折磨25年,却依然笑对生活和工作的人。”

上海药物所工会副主席方婷也回忆说,王逸平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后来陆续有人说王逸平患过很严重的病,肠子因手术割掉过一长段,“我总是没有觉得很严重,因为他一直是那个笑着和你絮叨、很友善、很阳光的科学家,虽然很瘦,但是一点也看不出有病痛折磨的样子。”

从王逸平离世的消息传出开始,许多不相识的人,都对他的逝去感到痛惜,对他的事迹和精神感到共鸣和充满敬意。11月11日,一位在王逸平事迹发布会上落泪的周女士称,最令她感动的是王逸平忍着巨大的病痛,瞒着身边人辛苦工作,“觉得他特别坚强,特别不容易”。

永远的失约

生前接受采访采访时,王逸平总把荣誉和成绩归功于集体和团队。名利熙熙攘攘,他不以为喜。

全国先进工作者、上海市优秀共产党员、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宣利江告诉记者,王逸平把这些证书都锁在抽屉里,获奖的消息只与女儿分享。

2018年5月是他女儿的毕业典礼。过去4年,王逸平和妻子都没能抽出空去国外看女儿,这次早早买好机票,打定了主意要去,却永远失约了。

2018年4月11日,这位年仅55岁的上海科学家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桌上的日程,记录了他原本要到武汉参加学术会议。

他也无法亲眼看到自己主持药理学研究的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走向市场了。这款药物已经完成二期临床试验,获得了美、英、法、德、意等多个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

他的雄心壮志是出于对自己事业真正的热爱。在生命沙漏流完前的一周,王逸平还在对妻子说:“再有10年时间,我还想再做出两个新药。”“假如有来生,我们还一起做新药。”4月17日,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所长蒋华良在王逸平追悼会上动情地说。

秋叶归根,那个春天离世的人依然活在许多人的心中。在去世后的几天,王逸平课题组的成员们依然正常地上下班,想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但心痛不已,感觉失去了全部的方向。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2号楼五楼尽头那间办公室依然挂着“药理学第一研究室王逸平研究员”的铭牌。他的同事和学生仍能向记者回忆起与王逸平相处的点点滴滴,陌生人也在知晓他的事迹后肃然起敬。快4个月过去了,王逸平生前喝剩的半瓶矿泉水,依然放在办公桌上。桌角边也还留着一双拖鞋,茶几上是待拆封的信件和期刊。只有4盆植物,尽管总有人在浇水,却再也长不回原本茂盛的样子了。

综合澎湃新闻2018年8月8日、11月13日报道整理

“斗士”王逸平:一丝不苟研发新药

吴正彬

走进上海药物所内这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朴素的沙发——王逸平便是在这张沙发上溘然逝世的。办公桌上的资料还堆叠在那儿,虽多却不失整齐。办公桌一旁,几株盆栽仍守护于此,但其中一盆的叶子已经完全枯萎了。

“王老师还在的时候,它们都被养得很好,只可惜我们都没有王老师会养。”一位同事回忆起王逸平,眼里满是悲伤。

就在2018年4月11日,王逸平因病永远地倒在办公室里,留给众人难以挥去的悲痛和遗憾,也让这个原本平淡无奇的日子变得沉重起来。“斗士”,这是很多人眼里的王逸平,在追逐“新药梦”的路上,他总是一往无前、一丝不苟!

成就斐然却淡泊名利

1993年,30岁的王逸平不幸被确诊患有Crohn’ s(克罗恩)病,同年手术,切除了1米多小肠。

王逸平曾是学医的,但为了给无药可救的病人找到新药,他从学医转到做药,长期从事心血管活性化合物的药理作用和分子机理研究以及心血管药物的研发,给更多患者带来生的希望。

丹参入药,在我国有悠久历史,《本草纲目》《中医药大辞典》等医药文献中都有记载。但丹参的有效成分到底是什么,一直没有搞清楚。王逸平和合作者宣利江研究员带领科研团队展开研究,经过长达13年的艰苦攻关,终于揭开了丹参有效成分之谜,并成功研发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后经临床使用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临床疗效显著,高效、安全、质量稳定可控。截至目前,该药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

据介绍,对于新药研发者而言,一辈子能做成一个新药,便是足以自豪一生的荣耀,而王逸平40岁出头就作为主要发明人成功研发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不仅如此,他主持药理研究的抗心律失常的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还是国家科技部“十五”重大专项“创新药物和中药现代化”项目,已获得了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等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并已完成二期临床试验;他还构建了包括心血管疾病治疗药物先导化合物筛选、候选新药临床前药效学评价、药物作用机制研究等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和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为企业的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他正是这样的人。”上海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这样评价王逸平。面对斐然的成就和纷至沓来的荣誉,王逸平却总是波澜不惊。他的课题组学生李惠惠回忆道:“很多荣誉证书他拿到手后,就是随便地往橱柜里一塞,以至于后来我们想整理时,却找不到这些证书,不知道他塞到哪里去了。”

病情反复却忘我苦干

在同事们眼里,王逸平既是一个淡泊名利的人,也是一个十足的“拼命三郎”。如果不出差,他每天7点多出现在单位,常常要工作到晚上10点多。“他说如果准时下班的话,回来也是堵在路上,所以基本上都很晚回家,而且周末也经常到单位去,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少。有时候我跟他谈到这些,他就说:‘我们单位的同事都是这样的,你去看一下实验室的灯很晚还亮着,别的同事也都是这样的,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王逸平的妻子方洁回忆说。

在为千千万万病人埋头苦干之时,王逸平却常常忘记自己也是一个病人,为了追逐自己的“新药梦”,他总是鞭策自己“再战一个回合”,他说,能够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

多年来,为了节约时间,王逸平总是自己给自己看病。在办公室冰箱里常备药品,连针也自己打,还自己记录病情。在王逸平手写的《Crohn’s病程记录》中,清晰地记载了他的病情反复发作、不断加重,多次出现营养不良、贫血、大量便血、疼痛导致的昏迷等情况。他的体重常年只有100斤左右,时常拉肚子、便血。就算是这样,王逸平也总是面带微笑,在工作间隙还常常会跟同事和学生们打趣,大家都把他当作一个开心果。

有一件事让作为王逸平同事的沈建华记忆犹新:“有一次我们在汉堡开会,他那时候突然间发病了,疼得厉害,大概有三天三夜的时间,基本都是躺在床上,也不能吃东西。疼痛难忍的时候,他就把自己泡在浴缸里用热水缓解。回来后,他却若无其事地在办公室里给我展示他冰箱里的应急针,还很夸张地跟我秀怎么打针。”

生活中的王逸平活泼开朗,是大家的开心果

想再做新药却天不假年

时间在王逸平这里的确是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挤出来的时间一方面用来做研究,另一方面则用来培养人才。王逸平为研究生教育和人才培养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与心血,培养了30余名硕、博士研究生,包括中科院院长优秀奖获得者,很多毕业生已成长为年轻一代的优秀科技人才。在培养人才的过程中,王逸平也总是以身作则地教导学生们要秉持一丝不苟的科研精神。

绿谷制药董事长吕松涛在回忆与王逸平的合作时表示,王逸平对新药研发总是表现出非常严谨的态度,一定要做到真正有效,真正安全。

“一开始合作的时候我就问他:为什么你们研发一个新药要十几年时间?我听说其他药物所研发类似的药,单一有效成分做到40%就已经开始做临床了,你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他说最重要的是要对患者负责,单一有效成分提高到80%、总有效成分接近100%才能开始做临床。”吕松涛认为,以良好的疗效为出发点来做对老百姓真正有价值的好药,这正是王逸平的信念。

吕松涛又回忆起了另外一件事:“这么多年来他每次见到我,就会不厌其烦地询问‘你们的生产有没有问题?能不能做到安全可靠?’照道理,他把这个成果转让给我们以后,完全可以不必再管后面的生产,但他就是这样的一丝不苟。为了产品的质量问题,十几年来他和他的伙伴宣利江博士,一直都是随叫随到的。”

“就在他走前一个星期他还跟我说,他觉得自己还有10年可以好好干。他说:‘再有10年时间,我还想再做出两个新药!’”方洁回想起了王逸平生前立下的雄心壮志。很多同事都相信,只要人不倒下,王逸平完全有可能在有生之年实现自己的这个抱负,只可惜病魔已经不允许他再有下一个10年了。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他的事迹必将激励千千万万的后来者们。

《新闻晨报》2018年8月9日

来生还要和你一起创制新药

董纯蕾 郜 阳

世界上没有药神,只有把创制新药造福苍生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

从百草园中走来,他日夜寻觅,在药学沃土里耕耘,怎奈天妒英才。王逸平,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课题组长、博士生导师、中国共产党党员、所党委委员、药理党总支书记,这位土生土长的中国科学家,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关系人民健康的新药研发事业。他和合作者宣利江研究员率领团队研发的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他构建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50余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他还有多个新药,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研究。他研究了半辈子的心血管药物,然而,他的心脏却骤然停格在55岁的科研黄金年华。

上海张江,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五楼尽头的那间寂寥的办公室,枯萎的植物再也等不来主人的浇灌。2018年4月11日的下午,王逸平倒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永远地倒在了心爱的药物研发路上。沙发前的茶几上,还留着他给自己治病的解痉止痛针。

快4个月了,上海药物所的同事、学生总觉得他仍在某个地方忙碌着,总盼着他会在某个时刻笑嘻嘻地出现,总期待能和他并肩为新药研发“再战一回”……

这个夏天,记者多次前往中科院上海药物所采访,总忍不住要追问王逸平未竟的事业进展如何。“请相信我们,所有的研究都在继续。然而,新药研发之路何其坎坷,我们必须尊重科学规律,无法预知某个新药还有多久能上临床,多久能投产问世。研制一个安全、有效、质量可控的新药,造福病患,是王逸平毕生的信念,也是我们最大的心愿。”在药物所,在张江,在上海,在中国,还有很多,呼唤更多“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的科创奋斗者。

这一生,一切都为了新药好药

假如王逸平还在,他一定会继续为手头几个药的研制“全速运转”。

丹参入药,可追溯到《本草纲目》的时代。然而,丹参的有效成分究竟是什么?缺乏系统的丹参物质基础研究,意味着有效成分不明确,疗效不稳定,不良反应多。王逸平和宣利江带领科研团队,经过13年的艰苦攻关,终于解开了丹参有效成分之谜,确证了丹参乙酸镁为主要成分的多酚酸盐是丹参中重要的有效活性成分。于是,团队创造性地提出,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来研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并建立专利工艺,使总多酚酸盐含量近100%(其中丹参乙酸镁占总多酚酸盐的80%以上),用指纹图谱技术实现对药材、原料药和制剂质量进行的全面控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2005年获新药证书和生产批文,2009年列入《国家医保目录》,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自然生物技术》评价:该药的成功上市意味着中国的生物医药产业可以通过对具有悠久临床应用历史的传统中药进行化学成分的深入研究来开发创新药物。

丹参多酚酸盐,为王逸平带来了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中国科学院杰出科技成就奖、上海市科学技术奖一等奖等诸多荣誉。然而,那些奖状不知给他随手塞到了哪个文件柜里。“王老师去世后,奖项要归档,我们去他的办公室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王逸平课题组职工赵晶说。和王逸平同学同事、合作时间最长的宣利江研究员回忆,“唯独有一次,我给他历数了一下,差不多每天有近10万病人使用我们的药,他欣慰地笑了。”

王逸平原本是学医的,是无药可治的病人,让他转而选择了做药。新药研发就是“九死一生”,但王逸平不惧怕困难与失败,他下定决心要研制出好药,救治全世界患有这个疾病的病人。

一辈子但凡能做成一个新药,便是新药研发者一生的荣耀。31岁成为所里最年轻的课题组长,刚过不惑之年就拿到第一个新药证书,觉得自己很幸运的王逸平,没有时间沾沾自喜。他和宣利江还在为丹参多酚酸盐口服制剂而一次次推倒重来,一次次另辟蹊径,一次次反复试验,“就在他猝然离世前,刚刚看到了几缕曙光”。

王逸平同时还在进行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的药理学研究。目前,该药物获得多国发明专利授权,口服硫酸舒欣啶片剂已完成二期临床试验。与标准的抗心律失常药物相比,化学结构新颖的硫酸舒欣啶具有较低的致心律失常风险,这种特性显示出它作为心律失常药的潜力。在王逸平的办公桌上,2018年的记事本上,他最后的字迹记录了硫酸舒欣啶一期临床试验补充计划:“40名志愿者,分为5个剂量组,观察安全性与耐受性……计划2018年6月完成第一阶段,12月开始第二阶段……”

还有,抗脂与抗动脉粥样硬化药物的研发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展……

据悉,上海药物所正在全球范围招聘心血管新药研发方向的优秀科学家,继续攻克更多制药难题,这也是对王逸平最好的告慰。

抵抗病魔,科研是他最好的“药”

假如王逸平还在,他会继续和病魔争分夺秒。就像过去的25年,他的每一天都在和时间赛跑。

以身许家国,毕生新药梦。可他自己,也是病人。30岁那年,他被查出患有克罗恩病——一种人类尚不明机理、无法治愈的免疫系统顽疾。不得不手术切除1米多小肠后,又多了短肠综合征的困扰,体重常年不足百斤。没有合适的药物,只有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好几次,王逸平外出时突然发病,腹部剧痛、便血虚脱,几近昏迷,他只能用手机向家人和朋友求助,等亲友赶到,他已经瘫软在地,每次都是被抬回家里;出差时遇上发病,更是“叫天天不应”。从那时起,每次出差、包括办公室的冰箱里,都放上了应急解痉止痛针。

仿佛“听见了时间沙漏倒计时的声音”,王逸平开始与时间赛跑。老所长白东鲁劝他半天工作半天休息,可王逸平却说,到了实验室,到了课题组,到了和药物研发有关的会议上,反而能减轻病痛。“他这是把自己的病看透了啊。”白东鲁研究员动情地说。

为了便于工作,女儿出国留学后,王逸平平时住在张江,周末才会回徐汇的家。装修张江的房子时,他让同事帮忙推荐,唯一的要求是“要找那种省事的,我可没那么多时间搞这些事情”。药物所工会副主席方婷记得参观他装修好的房子时,王逸平指着浴缸说:“这是我特别定制的,工作完累了还能泡个热水澡。”后来人们才晓得,泡澡其实是他缓解病痛的方法之一。

“他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起自己的病。我曾和他出差多次,他经常在午饭或晚饭间把自己关在房间,原以为他不善交际、不喜欢应酬,却不知他那时正躲在房间给自己治病。此时想来,真后悔对他的关心太少。”药化党总支书记张翱研究员如是说。

2018年年初,王逸平感觉自己的病情加重,激素治疗已经失效。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劝他立即改用生物制剂,他不肯,因为那是最后的屏障,一旦对生物制剂产生耐药,就再也无计可施了。王逸平选择加倍量地服用激素类药物。“他是想再多争取一些时间,能把手头的两个新药做完。”

“最后一次见王老师是他去世的那天上午,一起讨论一个项目方案。王老师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叹气,而是身体的极度不适让他没忍住的呻吟。”赵晶回忆。

安全可靠的药,敢用到自己身上

假如王逸平还在,他会继续为了任何一个数据的准确性不厌其烦地试验,他会继续用信念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

“最近做实验遇到了一些困难,师妹突然和我说:没关系的,是会碰到这种情况的。说罢,我俩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心里却阵阵刺痛。这是王老师在我们遇到困难时总会说的一句话。他也许不知道,这句话多少次鼓励我们‘再战一回’。”回忆起恩师的点滴,药物所博士研究生李惠惠又一次哽咽了。

“王老师平时待人接物温文尔雅,但凡涉及科研的,他都异常严谨。”李惠惠说,“记忆中王老师大发雷霆的一次,是因为实验室工作人员交接失误,导致用于动物体内检测药效的化合物‘张冠李戴’。”

2010年,王逸平(后排右三)参加新药研究国家重点实验室第四届委员会第四次会议

王逸平曾在学生的毕业典礼上说起,他的第一篇研究论文发表在《中国药理学报》上,可被主编、药理学家丁光生两次退回,要求他检查修改。终于,王逸平在参考文献中发现自己打错了一位作者的英文名。从此,“严谨”二字成为他终生的习惯。王逸平的“严谨”也留在了每个学生的心中:科研的每一个环节都无比重要,都不能掉链子。

上海药物所围绕国家人口健康的战略需求,在2003年提出了科研工作从“出论文”向“出新药”的转变。王逸平主动请缨到北京国家新药评审中心学习交流。他带回的资料和经验,成为药物所“出新药”科研思路形成和研发体系建设的宝贵财富。“这20多年,他耐住了寂寞,放弃在阶段性成果的时候出论文,又抵挡住申请基金、项目的种种诱惑,全力以赴只为新药研发。”宣利江说。

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是由上海的企业绿谷制药生产上市的。董事长吕松涛和王逸平第一次见面是在2000年,企业家直言不讳地问科学家:“有个类似药物的有效成分控制只有40%,就开始申请做临床试验了,你为什么将单一成分提高到80%、总有效成分做到接近100%?”王逸平的回答简单干脆:对患者负责。他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着新药。成果转化后本可放手不管,可他和宣利江的团队却紧密关注着生产的每个环节,尤其是关乎质量时,几乎随叫随到。丹参多酚酸盐成了绿谷制药的金牌产品,企业又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上市这些年的利润投入下一个中国原创新药研发——前不久完成临床三期试验的国产阿尔茨海默症新药。

为了药,王逸平和同事们,宁愿牺牲更多。他的学生也是临床研究合作者——徐汇区中心医院中心实验室主任李水军,对2004年10月的一天记忆犹新。“为了获得丹参多酚酸盐临床药代的数据,经过伦理批准后,王老师和时任中心实验室主任余琛撸起袖子,以身试药。王老师说,一个好药、一个安全可靠的药,你敢用到自己身上。”

“我至少还有10年时间,可以再研究两三个药。”王逸平去世前两个礼拜,还这样对妻子说。他很多年没有参加宝贝女儿的家长会了,女儿赴美留学4年他和妻子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订好了机票,在日程表上留出了5月9日和妻子一起去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然而,他永远地失约了。

“逸平,假如有来生,我们还一起做新药,让更多的病患解除病痛。”上海药物所所长、中科院院士蒋华良道出了同仁们的心声。“只是下一次,希望你远离病痛,希望你陪伴我们的日子,更长些……”

《新民晚报》2018年8月9日

燃尽生命之光 “再战一个回合”

董纯蕾 郜 阳

“时刻提醒自己要坚持‘再战一个回合’,能够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我有一个梦想,能做成一个好药,出现在全球医生的处方中。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王逸平

到2018年11月11日,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共产党党员、所党委委员王逸平离开我们已经整整7个月了。

带领团队研制出丹参多酚酸盐让2000多万患者受益的药理学家王逸平,倒在了自己最爱的工作岗位上,终于不用再忍受折磨了他25年的不治之症克罗恩病之痛,终年55岁。

王逸平又仿佛没有离开,永远不会离开。

他的办公室还在,屋内一切都未曾改变,时间仿佛定格于2018年4月11日,一位毕生都在为百姓谋健康的科学家,如常地为新药研发“再战一回”,却耗尽了自己最后的健康。

同事同行们继续着王逸平未竟的事业和梦想,他的博士研究生李惠惠噙着泪说:“王老师中断的研究我们一定会完成,这是我们与王老师最后的联系了。”在“研发老百姓吃得起、疗效好、副作用小的原创新药”的征途上,更多人奋进着。

生命有限 药却救人无限

想不到!怎么会?直到现在,很多同事学生同行甚至亲友,仍然无法接受王逸平的骤然离世。他自己恐怕也没有想到,突然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尽管在而立之年就被诊断出患有不治之症克罗恩病,尽管越来越频繁和剧烈的疼痛早已告诉他,病情正在恶化,但是王逸平总觉得自己可以忍受病痛,还有时间可以从事他心爱的新药研发事业。

“我至少还有10年时间,还可以再研发两个新药。”就在去世那个月,他还这样告诉妻子方洁。关于未来的规划,王逸平想的全是药物研发那些事。

“他曾跟我说,他是幸运的,很多人一辈子都研究不成一个药。”方洁告诉记者。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这款应用于全国5000多家医院,让2000多万患者受益的“中药现代化”良药,领衔研发的便是王逸平。那年,他只有42岁。为了早日研发成功,他不在乎头衔,无法发表大量论文,也没有时间和兴趣申请各类基金。

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的成功上市,给他带来了一系列荣誉。然而,王逸平不在乎这些,他只想研发更多新药好药,帮助更多人解除病痛。

“时刻提醒自己要坚持‘再战一个回合’,能够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我有一个梦想,能做成一个好药,出现在全球医生的处方中。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2015年药物所研究生毕业典礼上,王逸平如是坚定地告诉大家。

他一生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新药研发,是一条遍布荆棘的道路。从数万个化合物中筛选出候选,再优化过程中又要合成成百上千的化合物,能够推向临床的,不足一成。10种新药进入临床,也往往“九死一生”。有人说,王逸平对新药研发的判断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可在和王逸平同学同事、合作时间最长的宣利江研究员看来,做新药靠的不是直觉,而是不糊弄——不被人忽悠,也不忽悠自己。“一个成功的新药背后是很多默默的自我否定。王逸平就敢于承认失败,想办法解决问题。”在新药上市前的13年时间里,每年的工作汇报别人都能拿出漂亮的成绩单,可王逸平和宣利江却年复一年地汇报做丹参的进展。“有时我俩开玩笑说,要不去折腾一个(头衔),另一个人马上会白他一眼。”宣利江回忆说。

2003年,丹参多酚酸盐已经渡过八十一难,可王逸平却主动提出要做运动平板实验,很多人心里没底,如果有不良反应,这可是一票否决啊!可王逸平和宣利江还是坚持要做,后来,新药在临床二期、三期和四期都有了不错的反响。

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是由上海的企业绿谷制药生产上市的。董事长吕松涛说:“新药在企业产业化后,科研人员本可以不再过问。可每当企业遇到问题打来电话,王逸平和宣利江都会放下手头工作,第一时间赶去解决。丹参多酚酸盐就好像他俩的孩子一般,从出生到成长,一直默默守护。”

除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上市,硫酸舒欣啶进入临床二期,王逸平还带领团队构建起包括心血管疾病治疗药物先导化合物筛选、候选新药临床前药效学评价、药物作用机制研究等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完成了50多个新药项目的临床前药效评价。

命运弄人 他却报以微笑

命运和王逸平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而立之年,本是大展宏图之时,他却患上不治之症;让更多人免于病痛,本是他的科研信念,他自己却无法摆脱病痛。然而,王逸平却对工作和生活报以微笑,亲人、朋友、同事、学生、同行,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被他的乐观、幽默、细致、暖心所感染。

2018年4月9日,药物所召开了今年第一次学位会,让大家意外的是,平时很少迟到的王老师竟然晚到了好一会儿,当时他面色很不好,步履也很缓慢。尽管如此,王逸平在会上表示,赞成通过关于提高研究生奖助学金待遇的条例,希望学生能有更好的生活。“现在想来,王老师是忍受了多么大的病痛啊!”药物所研究生教育处处长何敏说。

克罗恩病是一种人类尚不明机理、无法治愈的免疫系统顽疾,学医出身的王逸平清楚,自己的健康状况只会越来越差。他有一本工作笔记,上面也记录着他发病过程的点点滴滴。“腹痛、便血”是这些触目惊心的日记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文字。

可是,除了挚爱的妻子和最好的朋友,谁都不知道他的病情。

他的同事们不知道。在大家面前,王逸平总是乐呵呵的,对谁都客客气气。“他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起自己的病。我曾和他出差多次,他经常午饭或晚饭间把自己关在房间,原以为他不善交际、不喜欢应酬,却不知他那时正躲在房间给自己治病。此时想来,真后悔对他关心太少。”药化党总支书记张翱研究员如是说。

他的学生们不知道。王逸平长期担任药物所研究生课程的教学工作,常与同学们分享新药研发的经验和感悟,深受欢迎。每次上课需要站立近4个小时,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甚至,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常常说我脸怎么那么肿,一定要抽时间去验个小便,健康要紧。”和他一起长大的表姐丁玮,直到王逸平离开才知道,这个骨瘦如柴的弟弟已经和病魔斗争、赛跑了25年。

王逸平对身边的同事和学生很关心,有一次,他收到了女儿送来的生日蛋糕,就对学生说,“只要你记得他们,父母就会很高兴。”每逢年节,他就会给学生发些额外的津贴,让他们带点礼物回家。

对自己,王逸平却极其节俭。当大家早都用上了智能手机时,王逸平却还在用基本款的功能机,手机上的按键掉了还在用;小轿车顶上内饰都坏了,他却觉得不碍事没必要换,本来,当年买车学车便仅仅是为了接送心爱的女儿上学放学……

前仆后继 你却后会无期

妻子方洁还记得,大学时期的王逸平总是那么阳光。那是个交谊舞流行的年代,王逸平最喜欢的曲子是《友谊地久天长》,两人的结缘也正因为此。作为最清楚王逸平病情的人,方洁劝他不要再出差,可他不置可否。“最早是我给他注射的,后来他就自己给自己看病,连针也自己打。”

女儿王禹辰曾经想象着,4年没来看自己的爸爸妈妈能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她还记得小时候,每年暑假爸爸都会带她出去旅游,她还记着爸爸每天早起送她去上学,她还记着自己写完论文总会第一时间给爸爸看……可这次,爸爸失约了,在她的毕业典礼上,只有妈妈,和爸爸的护照。

一束束菊花,静静地摆在王逸平办公室的门口。

“时代楷模”发布仪式现场,团体合唱《友谊地久天长》致敬王逸平

药物所的同仁们悲痛地说,我们是何其有幸,能与王逸平相识相知,我们又是何其不幸,这么早就失去了他。工作笔记上整齐地列了科研项目的推进计划,还等着他去安排;朋友从香港给他寄来的药品刚刚到,他却永远用不上了……

追悼会那天,漫天晚霞似是王逸平的笑容。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在朋友圈里写道,“那天黄昏,我看到了壮丽的晚霞。我在心中告慰逝者,你为苍生谋福,历尽艰辛,又将彩霞般的灿烂笑容,留下来陪伴我们,我们会在有晚霞的时候来看你。王逸老,我们永远怀念你!”

“所有与王老师相处过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各自有一个王老师的‘沙漏’,而我的这个沙漏里,装满了他勤奋、严谨、坚忍的工作作风,装满了他对我学习上的鼓励和生活上的关心。”回忆起恩师的点滴,药物所博士研究生李惠惠又一次哽咽了,“这个沙漏会一直在我心里,当我工作中遇到困难的时候,当我生活中遇到挫折的时候,我都会重温他的教导和鼓励,以满满的信心,‘再战一个回合’。”

王逸平生前进行的口服硫酸舒欣啶片剂已完成二期临床试验,抗脂与抗动脉粥样硬化药物的研发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展,丹参多酚酸盐口服化的研究也似乎看到了新的曙光。2018年7月,张江药物实验室成立,将争取在2025年前达到每年3—5个创新药进入临床研究的科创产出水平,并有2—3个创新药获得药证,王逸平的“战友”们正在为此默默努力。是的,再战一个回合,为了人民的健康!

《新民晚报》2018年11月13日

以身许家国 毕生新药梦

王嘉露

2018年4月11日,年仅55岁的药物研究员王逸平倒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一位新药研究的奇才就此离去。一辈子能做成一个新药,是新药研发者一生的荣耀。而王逸平早在40岁刚出头时,就作为主要发明人,研发成功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该药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如今几乎每天都有近10万患者受益。

在与病魔抗争的25年中,他争分夺秒想跑赢病魔,他的一生,始终走在研制新药的路上。

42岁研制出丹参新药

丹参入药,在我国有悠久历史,《本草纲目》《中医药大辞典》等医药文献中都记载。但丹参的有效成分到底是什么,一直没有搞清楚。王逸平和合作者宣利江带领科研团队,经过长达13年的艰苦攻关,终于揭开了这个谜。

在早期研究中,研究组面临经费短缺、设备陈旧等困难,王逸平带领团队成员,借来仪器利用晚上进行检测,夜以继日,奋战在实验室。功夫不负有心人,王逸平在实验测试中发现,丹参乙酸镁的生物活性特别强。经过进一步研究,他大胆推测这可能就是丹参中最主要的有效成分。

基于这个重要发现,王逸平带领团队创造性地提出,以丹参乙酸镁为质量控制标准,来研制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后经临床使用证明,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等疾病,临床疗效显著,质量稳定可控。

迄今为止,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有2000多万患者受益,被评为最具市场竞争力的医药品种。

此后,王逸平又主持了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硫酸舒欣啶”的药理学研究,目前已完成Ⅱ期临床试验,该药可使药物发挥更安全、高效的抗心律失常作用。

做全球医生首选处方药

新药研究的道路充满荆棘和坎坷。每一次挫折后王逸平都坚持下来了。带着“全世界临床医生首选的新药”的梦想,从关附甲素到银杏叶胶囊,再到丹参多酚酸盐、硫酸舒欣啶;从药理研究到申报临床,再到新药审批上市,王逸平就是凭借这样“再战一回”的毅力和勇气,一路前行。

1993年,年仅30岁的王逸平被确诊患有克罗恩病,同年手术,切除了1米多小肠。曾经学医的王逸平非常清楚,克罗恩病目前无法治愈,只能靠药物控制。好几次外出时突然发病,腹部剧痛、便血虚脱,几乎昏迷,他只能用手机向家人和同学救助,每次都是被抬回家里。然而症状稍微缓解,他又继续工作。因为患病,平时他不敢喝水,怕引起腹泻,时间久了,他又得了肾结石,从此两种疾病引起的剧烈疼痛交替折磨着他。

有同事劝他使用生物制剂,王逸平不肯,因为一旦生物制剂都无能为力时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他选择加倍量服用激素药物。“现在是科研的最好时间,我至少还能工作10年,想再做出两个新药。”王逸平对妻子说。

王逸平每天早上7点多就到单位,周末也如此,陪伴家人的时间不多。“女儿在美国念大学4年,我们从未去看过她,一直没有时间。”妻子方洁回忆称。今年5月,是女儿大学毕业的日子,王逸平与妻子早早就订好了机票,“结果没有去成”。

《劳动报》2018年8月9日

为人类生命的希望“再战一回”

王嘉露

2018年4月11日,年仅55岁的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王逸平研究员在办公室溘然长逝。原定这天他到武汉参加学术会议,工作人员没有在机场接到他,电话打到实验室,学生们打开门,发现他躺在沙发上,永远离开了钟爱的新药研究事业。王逸平长期患重病,健康状况一直不好,病痛发作时都是自己注射止痛针,当时在办公室沙发前的茶几上就放着已使用过的注射针筒和两支解痉针剂。

王逸平在学术会议上发言

新药开拓路上永不言弃

“再有10年时间,我还想再做出两个新药!”王逸平原本想成为一名外科大夫,因为知道自己罹患不治之症克罗恩病,无法长时间坚持在手术台上,于是转而从事新药研发,给更多患者带来生命的希望。

新药研究的道路充满荆棘和坎坷,每一个成功的新药都是经历无数失败才得到的,于是“1个新药= 筛选10000个先导化合物+10至15年时间+10亿至15亿美元投入”成为业界公认的风险。一辈子能做成一个新药,是新药研发者一生职业的荣耀。而王逸平早在40岁刚出头时,就作为主要发明人研发成功了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该药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如今几乎每天都有近10万患者受益。

在新药研究过程中,每一次挫折后王逸平都坚持下来了,正如他在研究生毕业典礼上勉励学生时说:碰到困难和低谷,时刻提醒自己坚持“再战一个回合”,能够坚持“再战一个回合”的人是不会被打垮的。带着“全世界临床医生首选新药”的梦想,从关附甲素到银杏叶胶囊,再到丹参多酚酸盐、硫酸舒欣啶;从药理研究到申报临床,再到新药审批上市,王逸平就是凭借这样“再战一回”的毅力和勇气面对挑战和磨难,一路前行。

与病魔抗争和时间赛跑

1993年,正当30岁的王逸平攀登科学高峰之际,不幸被确诊患有克罗恩病。多年来,为了节约时间,他总是给自己看病,在办公室冰箱里常备药品,连针也自己打,自己记录病情。在王逸平手写的《Crohn’s病程记录》中,清晰记载了病情反复发作,不断加重,多次出现营养不良、贫血、大量便血、疼痛导致昏迷等情况。他的体重常年只有100斤左右,时常拉肚子、便血。

由于多喝水容易腹泻,王逸平喝水很少,因此得了肾结石。有一次开会,他的肾结石发作,疼得只能横躺在会议室的凳子上。还有一次,他和同事们到德国汉堡出差,第二天疾病就发作了,血尿、腹痛。疼痛难耐时,他就将自己泡在浴缸的热水中。

病痛没有改变王逸平做新药的初心,他以锲而不舍、永远奋斗的精神,在长达25年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战胜病痛,一个又一个攻克科研难关。然而他很少跟别人提起自己的病况,以至于他突然离去,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为之震惊。

在追逐人生梦想与病魔顽强抗争中,对王逸平来说最宝贵的就是时间。他经常提及自己的“3万天理论”。他说:“多数人的生命最多只有3万天。其中除了吃饭睡觉,真正能用来工作的有效时间只有1万天。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

来生还要一起做新药

王逸平为人谦和、不事张扬,深知团队协作的重要,认为新药研究从来没有“孤胆英雄”。王逸平突然离世,让合作者们都痛感失去了“科研的另一半”。

追悼会那天傍晚,黄浦江上落日黄昏非常壮丽,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感慨万千,在朋友圈写下了这样一段话,“那天黄昏,我看到了壮丽的晚霞。我在心中告慰逝者,你为苍生谋福,历尽艰辛,又将彩霞般的灿烂笑容留下来陪伴我们,我们会在有晚霞的时候来看你。王逸老,我们永远怀念你!”

王逸平作为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学位委员会副主任,为研究生教育和人才培养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与心血。“王老师平时待人接物温文尔雅,但凡涉及科研的,他都异常严谨。”药物所博士研究生李惠惠说,“记忆中王老师大发雷霆的一次,是因为实验室工作人员交接失误,导致用于动物体内检测药效的化合物‘张冠李戴’。”

“假如有来生,我们还一起做新药。”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所长蒋华良在王逸平追悼会上动情地说,“只是下一次,希望你远离病痛,希望你陪伴我们的日子,更长些……”

《劳动报》2018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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